週六下午一點十分，雲端小區中庭的石板地被太陽曬得發白，空氣裡有割草機剛走過的草腥味，混著便利商店咖啡機磨豆子的焦香。
諾亞站在管理室門口的遮陽棚底下，手裡提著兩杯冰美式，塑膠袋外側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冰塊還沒開始化。他瞇著金色眼睛往大門方向張望，另一手無意識地轉著自己那杯的杯身，指尖在杯壁上敲出細碎的節奏。
他其實提早了二十分鐘就下來了。說不上為什麼，明明只是帶個網友逛社區，他卻在衣櫃前面站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最後還是選了件最普通的素色T恤配牛仔褲，假裝自己沒有特別打扮過。
手機震了一下。
洛：「到了，在大門外面。灰色上衣那個。」
諾亞抬起頭，視線越過管理室的玻璃窗往外找。大門外的行道樹下站著一個人，淺灰色棉質上衣、黑色長褲，斜背著一個帆布包，正低著頭看手機。他走近幾步，隔著鐵柵門看清那張臉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
灰白色的短髮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銀色光澤，髮尾貼在後頸上，隨著對方抬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那雙眼睛是藍色的，不是染的、不是隱形眼鏡那種不透光的塑膠質感，而是像貓眼一樣，瞳孔周圍有一圈很淺的灰藍漸層，看人的時候會讓人覺得自己被盯上了。
諾亞在大門感應器上刷了住戶卡，柵門滑開的同時揚聲打了招呼：「這邊——」
沈洛辰收起手機，朝他走過來。步伐不快，甚至是慢的，像這個下午的太陽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只是剛好經過。走到諾亞面前時他微微仰頭，藍眼睛掃過諾亞的臉，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熱死了。」沈洛辰說，聲音比交友軟體上通話時聽起來更低一點，帶著曬過太陽之後那種懶洋洋的啞。
「所以才買了這個。」諾亞把其中一杯冰美式從塑膠袋裡抽出來遞過去，杯身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腕上，涼得他指尖縮了一下。
沈洛辰接過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眼睛瞇起來，像貓曬到太陽那樣，表情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單純覺得冰。他沒說謝謝，但喝第二口的時候吸管裡的水位下降得很快。
諾亞看著他喝，莫名覺得心情很好。「走，先帶你繞一圈中庭。」
中庭不大，兩棟二十層的大樓隔著一片橢圓形的造景花圃對望，中間鋪了紅磚步道，兩側種著小葉欖仁。諾亞走在沈洛辰左邊，一邊指著管理室、包裹代收區、垃圾集中區的位置，一邊用那種「住了兩年什麼都看習慣了」的口氣介紹，偶爾穿插幾句抱怨：「然後垃圾車是週一、週三、週五晚上八點半來——你他媽不要小看這個，錯過一次你就得跟你的垃圾再相處兩天。」
沈洛辰聽到這句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那種笑，是鼻子哼出來的短氣音，像被戳到某個奇怪的笑點。他咬著吸管，側頭看諾亞，藍眼睛微微彎起來：「你都跟垃圾培養感情？」
「我都強制它睡陽臺。」諾亞說。
「那你的陽臺現在還好吧？」
「不好說。」諾亞轉頭看他，金色眼睛裡有一點笑意，「幹嘛，你這麼快就在意我陽臺的安危？」
沈洛辰沒接話，只是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用杯口碰了一下諾亞的手臂，冰涼的水珠沾在諾亞曬得溫熱的皮膚上。諾亞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濕掉的地方，又抬頭看他，沈洛辰已經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帆布包的揹帶在他肩上晃。
垃圾集中區旁邊是機車停車棚，再過去是管理室後方的包裹櫃。諾亞領著沈洛辰繞完一圈，最後在A棟的入口大門前停下來，用住戶卡刷開門，側身讓沈洛辰先進去。
電梯間的冷氣很足，跟外頭的悶熱形成一種舒服的落差。諾亞按下二十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鏡面鋼板映出兩個人並肩站著的倒影。沈洛辰比他矮了半個頭，站姿很鬆，重心放在右腳，拿著冰美式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杯身上的水珠沿著指節往下滑。
諾亞從鏡面裡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視線移開。
電梯抵達二十樓，門滑開的瞬間，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一陣對流的風。諾亞走在前面，一邊掏鑰匙一邊說：「這層樓格局是兩戶對門，我住這間，對面那戶上個月才搬走，目前空著——」他轉頭朝走廊另一側那扇緊閉的門揚了揚下巴，「所以整層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很安靜，半夜看電影開大聲一點也不會被投訴。」
沈洛辰站在他身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空屋的門，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然後他的視線越過走廊的窗戶，落在對面B棟的二十樓——隔著中庭，那扇窗的窗簾是拉上的，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他看了大概兩秒，收回視線，語氣很淡：「對面那棟呢？」
「B棟喔？我平常不太注意那邊，不過——」諾亞一邊轉開門鎖一邊想了想，「對，二十樓那戶最近好像剛搬來，晚上燈都亮著，應該也是在整理。」
沈洛辰把吸管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沒接話。
諾亞推開門，脫了鞋踏進去，從鞋櫃裡撈出一雙室內拖鞋放在玄關。「進來吧，我房間格局跟整棟樓的其他戶型差不多，你先看看，之後要約房東看別間也可以。」
沈洛辰換上拖鞋，站在玄關的門檻上環顧了一圈。客廳不大，但採光很好，落地窗開向中庭，陽光斜斜打在木頭地板上，空氣裡有洗衣精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冷氣冷媒味。茶几上放著一臺筆電、一個馬克杯，杯底殘留一圈乾掉的咖啡漬，旁邊散著兩條捲成一團的充電線。
「比我想像中整齊。」沈洛辰說。
「你對工程師的想像是什麼？泡麵碗堆成金字塔？」諾亞靠在沙發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有點不服氣，但嘴角是翹的。
「差不多。」沈洛辰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背對著諾亞，灰白短髮的髮尾在後領上蹭了一下。「你這邊看出去就是中庭跟B棟，沒什麼視線遮蔽，採光不錯。」
「對啊，白天不用開燈，但是夏天西曬超可怕，冷氣費很痛。」諾亞走到他旁邊，指了指窗框邊緣一小塊翹起來的油漆，「你看，之前房東死不處理，說什麼『小問題不影響居住品質』，結果今年直接跟我說要漲兩千。」
「你答應了？」
「我跟他說再考慮，但其實也沒什麼好考慮的，這裡離公司近，附近什麼都有，搬家很麻煩。」諾亞聳聳肩，語氣裡有種認命的務實，「而且住久了，樓下便利商店的店員都知道我拿鐵不加糖。」
沈洛辰轉過頭看他，藍眼睛停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諾亞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抓了抓後腦杓：「怎樣？」
「沒什麼。」沈洛辰移開視線，語氣又回到那種慵懶的頻率，「只是覺得你這個人，跟網路上聊起來的感覺差不多。」
「這是誇獎嗎？」
「你覺得是就是。」
諾亞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他笑的時候鼻樑會微微皺起來，金色眼睛瞇成兩道彎弧，整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沈洛辰看著他笑，拿冰美式的那隻手不動聲色地把杯子換到另一手，空出來的手指在褲縫旁邊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們在客廳待了一會兒，諾亞帶他看了廚房的管線、浴室的通風、房間的隔音。沈洛辰聽得很認真，問的問題都很實際——「熱水器是電的還是瓦斯的」、「這面牆隔壁是電梯井嗎會不會吵」、「管理費一坪多少」。他問話的時候頭會微微歪向一邊，藍眼睛定定看著諾亞，等答案的姿態有種貓科動物在打量什麼的從容。
諾亞一一回答，答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看他——看他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看他咬吸管時嘴唇壓在塑膠管上的弧度。他把視線硬生生轉去盯牆上的電箱，清了清喉嚨，繼續介紹總開關的位置。
下午兩點多，太陽的角度偏了，光線從落地窗斜進來，在木頭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沈洛辰站在那條光帶的邊緣，鞋尖剛好踩在光和陰影的交界線上。
「我想晚上再來看一下。」他說，把空了的冰美式杯子放進諾亞廚房的回收袋裡，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白天安靜是正常，晚上的安靜才是真的安靜。」
諾亞心裡咯噔了一下。晚上——他今晚要去LUO REALM，預約的時間是九點，Luo的預約雖然不難搶，甚至可以說每次都能成功，但他就是不想錯過任何一次。他本能地想把時間往前挪，讓洛早點來看，自己好趕在預約前出門。
「欸，不然你提早一點來？」諾亞狀似隨口地說，「我晚上剛好有點事要出門，大概八點多就得走。你六點半過來怎麼樣？天還沒全黑，但已經能看出晚上的感覺了，我帶你看完再出門也來得及。」
「六點半？」沈洛辰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他晚上有什麼事，只是點了點頭，「行。」
「那就六點半。」諾亞答應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點心虛。他補了一句：「反正我晚上也沒事，只是剛好有個約。」
「那就晚上。」沈洛辰走向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帆布包的揹帶從肩上滑下來，他伸手去撈，動作有點笨，跟剛才那副慵懶從容的樣子不太一樣。
諾亞笑了，走過去幫他把揹帶拉回肩膀上，指尖擦過對方肩胛骨的位置，隔著薄薄的棉質上衣，觸感溫熱。
「謝了。」沈洛辰直起身，側頭看了他一眼。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諾亞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精混著體溫之後留下來的味道，很乾淨，很淡。
電梯來了。沈洛辰走進去，轉過身面向他。電梯門慢慢闔上，門縫越來越窄，窄到只剩一條手掌寬的時候，沈洛辰隔著那道縫對他彎了一下嘴角。不是露齒的笑，只是嘴唇抿起來、藍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但那個弧度剛好落在門縫之間，像有人刻意把它留在那裡。
電梯門完全關上。走廊安靜下來。
諾亞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杯冰美式。杯身的水珠已經流光了，杯蓋上的吸管孔還插著吸管，透明塑膠杯裡咖啡的高度跟他買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一口都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