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婆子將傘收攏靠在門邊,雨水順著傘骨淌了一地。她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在斟酌這話該不該當著虞柒然的面說。
「宮裡來的是哪位?」青杏壓著嗓子問,手上巾帕已絞成一條繩。
「沒亮牌子,」婆子搖頭,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幾分,「只說奉旨來問,問九皇爺府上那位虞國公主——可還活著。」
這最後三個字落進屋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青杏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床沿上,悶響一聲,她卻顧不上疼,只拿眼去看床上裹著鬥篷的人。
虞柒然仍闔著眼,睫毛卻在輕輕顫動。那件玄色斗篷底下,她的手指緩緩攥緊了被角,又緩緩鬆開,像在掂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知道了。」她的聲音從鬥篷底下傳出來,很輕,很平,沒有從前那種怯生生的尾音,「勞煩婆婆跑這一趟。」
婆子愣了一下。她在這院子裡當差三月有餘,頭一回聽見這位虞國公主說出一句完整的、有主有謂的話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福了一福,轉身退出去。門闔上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裹在玄色斗篷裡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東西。
青杏跪回床邊,伸手去探虞柒然的額頭。那道撞柱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在她蒼白的額角上像一瓣褪色的梅花。虞柒然沒有躲開她的手,卻也沒有睜眼,只低聲問了一句:「青杏,你說宮裡的人,認不認得我?」
青杏的手僵在半空,答不上來。她認得什麼?認得虞國七公主的封號?認得三個月前那頂從偏門抬進來的花轎?還是認得一個被丟在後院、夜夜讓男人當作洩慾之物的女子?
「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虞柒然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卻比流淚更讓人心驚,「父皇死了,虞國亡了,這世上再沒有虞國的公主。從前嬤嬤們叫我公主,是因為虞國還在;如今連宮裡來問,問的也是『九皇爺府上那位虞國公主』——他們問的是一個名分,不是我。」
她說完這番話,慢慢地坐起身來。鬥篷從肩上滑落,露出底下那件洗得發白的寢衣,領口處還有沈知洐那夜留下的指痕,青紫色,像幾片瘀在皮膚底下的落葉。她低頭看了看那些痕跡,沒有像從前那樣慌亂地去扯衣襟遮掩,只是靜靜地將斗篷重新攏好。
「青杏,」她又開口,「幫我把枕頭底下的東西拿出來。」
青杏依言伸手去摸,指尖觸到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半塊碧色螭龍玉佩,斷口參差,玉質溫潤;另一樣是那封血書,摺痕已深,紙上字跡暗紅如乾涸的血痂。
虞柒然接過血書,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薄薄天光,把那些她已經讀過無數遍的字又看了一遍。「虞國已亡」「主上崩於亂軍」「宗室盡歿」「宮中火光十日未滅」——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從前讀的時候扎得她撞柱求死,如今再讀,針還在,刺痛的感覺卻變了。不再是鋪天蓋地的絕望,而是一種冷靜的、沉在骨頭裡的認命。
她將那封血書放在膝上,開始折。
不是胡亂揉成一團,而是仔仔細細地,把紙張沿著原有的摺痕,一寸一寸疊成一個小方。她的手指很穩,穩得不像一個額角還帶著傷、數日前還在痴笑數數的女子。青杏跪在一旁看著,眼眶發酸,卻不敢出聲。
「父皇,」虞柒然折完最後一道摺痕,將那個小方託在掌心,輕聲說道,「女兒嫁到沈國三個月,到今日才明白,您從前說的『到了沈國要聽夫君的話』,不是讓女兒聽話,是讓女兒活下去。可惜女兒明白得太遲了。」
她沒有哭。她將那小方和半塊螭龍玉佩一併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而後鬆開,將兩樣東西放到枕下,重新躺了回去。
這一夜,沈知洐沒有來。雨在後半夜停了,院子裡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映著雲縫裡漏出來的一線月光,亮得像一地碎銀。虞柒然裹著那件玄色斗篷,睜著眼躺到天將亮的時候,聽見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青杏的,不是婆子的,步子沉而穩,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麼。
門被推開。沈知洐站在門口,身上不是夜裡慣穿的那件玄色衣袍,而是一襲深青色長衫,腰間仍懸著那柄長劍,劍鞘上的暗紋被廊下燈籠映得隱隱發亮。他沒有進門,只站在門檻外,看著床上的虞柒然。
「起來梳洗。」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冷,卻少了一層酒氣,「明日隨我入宮。」
虞柒然坐起身,斗篷從肩上滑到腰際。她仰頭看他,忽然發覺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裡見到他——從前他總是在亥時後推門進來,屋裡只有一盞殘燈,她從來沒有看清過他的臉。原來他的眉骨這樣高,眼窩這樣深,嘴唇很薄,抿起來的時候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刃。
「宮裡的人,」她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要見我?」
沈知洐沒有答話,這便是默認。
「好。」她說。
他轉身便走,走到廊下又停住,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鬥篷穿著,宮裡風大。」
門在晨風中輕輕晃了兩下,沒關嚴,漏進一隙灰白色的天光。虞柒然望著那道門縫,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比心跳更輕,更細,像一根極細極細的線,從她身體深處被抽出來,穿過門縫,纏在了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上。
她低下頭,將枕下的血書小方和半塊螭龍玉佩取出,貼身收好。青杏端著銅盆進來替她梳洗,見她自己已在挽髮,吃了一驚——從前公主連梳頭都要嬤嬤手把手地教,如今那雙手雖然仍有些笨拙,卻穩穩當當地將一把青絲綰成一個簡單的髻。
「公主,你——」
「叫我柒然。」她從銅鏡裡看著青杏,鏡面模糊,只映出一個淡淡的輪廓,「我沒有名分了,你叫我名字就好。」
青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銅盆裡,激不起半點聲響。
這一夜,院中無風無雨,月色清冷如霜。虞柒然裹著那件玄色斗篷坐在窗前,將那封血書折成的小方從懷中取出,就著殘燈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字,字早已刻在心裡了,她只是看那摺痕,看那紙張被反覆摺疊後露出的細密紋路,像看一張地圖,上面畫著一條她已經走過的、再也回不去的路。
天將亮時,落雪了。
先是細細的幾片,像誰在天上篩鹽,而後越落越密,將院中那片荒草壓彎了腰。虞柒然推門站到廊下,那件玄色斗篷將她從頭裹到腳,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靜得沒有波瀾的眼睛。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沒有眨,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尊被歲月磨去了五官的石像。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知洐從廊道另一頭走來,身上穿著入宮的禮服,玄色大袖,腰間那柄長劍仍懸在原處。他在她身旁站定,低頭繫著領口的繫帶,手指修長,動作俐落,不帶半點多餘的停頓。
就在他低頭的那一瞬,虞柒然動了。
她從鬥篷底下伸出手,指尖捏著那一枚折得整整齊齊的血書小方,側身靠近他,將那小方塞入他劍鞘上那道暗紋的縫隙之中。劍鞘的暗紋原是一道凹槽,寬不過兩分,深不過一黍,那小方恰好卡在其中,嚴絲合縫,像是那道暗紋生來就是為了收這一枚紙方。
「你說的對,」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像落在劍鞘上的一片雪,「我不配做你的妻。對不起。」
沈知洐握劍的手猛地一緊。他低下頭,看見劍鞘暗紋中那枚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方,紙張泛黃,邊角已有磨損,卻折得極其仔細——每道摺痕都壓得平平整整,像一個人將自己的一生反覆摺疊之後,終於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他抬眼,看著面前這個裹在他鬥篷裡的女子。她的額角還留著那道疤,她的眼睛不再數數、不再追問父皇何時來接,也不再問他為什麼不讓她死。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睫毛上落著雪,像一片被風吹到他劍鞘上的葉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他沒有答話。他將繫了一半的領帶鬆開,抬手解下身上的斗篷,反手一揚,將那件尚帶著他體溫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她身上原本就裹著一件他的鬥篷,這一件再疊上去,將她壓得肩膀微微一沉。
「上車。」他說完,轉身先行。
雪落在他的肩上、髮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只是腳步比平日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她。
虞柒然裹著兩件斗篷站在廊下,望著那個走進雪中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噎著,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酸又像澀的東西。她深吸一口氣,提步跟了上去。
車馬已等在府門外。那是一輛青色帷幔的馬車,車轅上積了一層新雪,趕車的僕從縮著脖子呵著白氣。虞柒然走到車前,伸手去扶車轅,卻在抬腳的那一瞬間,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隱隱的墜痛。
不是劇痛,只是悶悶的、沉沉的一墜,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最深的地方輕輕翻了個身。
她頓了一下,手扶在車轅上,指尖微微發白。走在前面的沈知洐似有所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扶著車轅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臉上。
「怎麼?」
「沒什麼。」虞柒然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不適壓回腹中,只當是連日來寢食不寧、又站在廊下吹了風,染了風寒,「走吧。」
她扶著車轅上了車,青色帷幔在她身後落下,將滿天飛雪隔在外面。車輪軋過石板路,咯噔咯噔地響,向那座她從未見過的皇宮駛去。
她不知道小腹那一墜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件被她塞進劍鞘暗紋的血書將會在何時被重新取出,更不知道這輛馬車載她去的,是另一座牢籠,還是另一條生路。
孰料,這一步邁出去,腹中那點尚未被她察覺的微弱的生機,便已決定了她往後再無可能從他掌心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