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跪在碎瓷與熱粥之間,半晌沒有動彈。
那句話仍懸在屋樑上,像一縷散不去的煙——「虞國在哪裡」。她不敢答,也不知該怎麼答。血書上寫的是「虞國已亡」,可這四個字要如何對一個剛從痴傻中醒過來的人說出口?她只能低著頭,一片一片地撿碎瓷,指尖被割破了也不覺得疼,只盼著公主不再追問。
虞柒然沒有追問。
她仍面朝牆壁躺著,那隻搭在褥子上的手緩緩縮了回去,攏進袖中,再無動靜。彷彿方才那句問話不過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散盡,水面復歸沉寂。
青杏收拾妥當,換了碗新粥端過來,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虞柒然竟坐起來了。
她沒有看青杏,也沒有看那碗粥,只是伸手接過,一匙一匙地往嘴裡送。動作遲緩,神情木然,像在完成一樁旁人交代的差事。粥是溫的,她嚥下去,嚥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見空,便將碗遞還青杏,重新面朝牆壁躺下,闔眼。
青杏端著空碗,愣愣地跪在原地,忽然想哭。公主肯進食了,可她寧願公主像從前那樣數數,數到十又從頭數起,嘴裡念念有詞地問父皇何時來接——那時候她眼裡還有光,縱然那光是虛的,終究還是亮的。如今她不數了,也不問了,她吃粥,只是因為死不了。
此後數日,日日如此。青杏端什麼來她便吃什麼,粥也罷,湯也罷,餵到嘴邊便張口,餵完便躺回去。她不說話,不抬眼,不問虞國在哪裡,也不問父皇何時來接。她像一株被移進暗室的植物,還活著,卻不長了。
沈知洐仍夜夜來查。亥時前後,門外便響起那道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叩在青磚上,沉沉的,像一柄鈍刀不緊不慢地磨過石面。他推門進來,先看粥碗,再看她的臉色,有時伸手探一探她額溫,指腹壓在血痂旁邊,停留片刻便收回。她不躲,卻也不看他,眼簾垂著,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兩小片淡青色的陰影。
他不再碰她。那些夜裡把她折騰到半昏的粗暴,那些逼她說出口的屈辱稱呼,如今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在他那雙沉甸甸的眼睛底下。他看她的眼神仍是審視,卻多了一層極淡的、難以言明的焦灼——像一個人捧著一件裂了紋的瓷器,知道它已經傷了,卻不肯鬆手,反而攥得更緊,生怕它碎在旁人腳下。
這夜落了雨。
雨是入夜後忽然大起來的,砸在瓦簷上劈啪作響,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青杏趕忙去關窗,卻見窗外雨幕如簾,將院中那幾株枯樹澆得東搖西晃,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水聲。
虞柒然縮在薄被裡,蜷成一團。那被褥是換過的粗布褥子,雖說管事婆子奉九皇爺之命按時送炭火,可這屋子年久失修,牆縫透風,炭火烘出的那點暖意轉眼便被濕寒之氣吞得一乾二淨。她瘦得厲害,薄舊衫下肩胛骨的輪廓凸得觸目驚心,整個人像一張繃在竹架上的薄紙,風再大些便要撕破了。
青杏將自己那件半舊的棉襖壓在她被上,低聲道:「公主忍一忍,奴婢去灶房看看能不能再要一盆炭。」
她還沒轉身,門便開了。
沈知洐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鬥篷被雨水澆得濕了大半,帽沿往下滴水,在門檻上積了一小灘。他面上沒有表情,目光掃過青杏,掃過床上那團薄被,掃過被角下露出的半截棉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不說話,抬手解開領口繩結,將那件玄色斗篷整件扯下來,揚手一擲。
斗篷在空中展開,帶著雨水的濕氣和他身上的酒氣,沉甸甸地落在虞柒然身上,將她從頭到腳罩了個嚴實。
那鬥篷是厚的,裡層襯了絨,還帶著他身體的餘溫,濕是濕了些,卻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寒意結結實實地擋在了外面。
虞柒然在被中微微一僵。
她沒有掀開鬥篷,也沒有轉頭看他,只是那雙一直垂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些,視線落在牆面的裂紋上,卻沒有聚焦——她在聽。聽他轉身,聽他靴底踩過門檻,聽他冒雨穿過院子,腳步聲漸漸被雨聲吞沒,終至杳然。
青杏怔怔地看著那件斗篷,又看看門外漆黑的雨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虞柒然的手從被中伸出來,攥住斗篷的邊緣,慢慢往上拉,拉到肩頭,拉到頸側。那絨裡蹭過她的臉頰,乾燥而柔軟,帶著一點極淡的、不屬於這間屋子的氣味——不是酒,不是炭,是另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味道,沉沉涼涼的,像深秋夜裡被露水打過的枯葉。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斗篷裡。
這院裡頭一回,她覺得有一點暖。
那點暖意很輕,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花,還沒回過神來便化了。可她記住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記住過任何東西了,如今卻記住了那件斗篷壓在身上的重量,記住了絨裡蹭過臉頰的觸感,記住了那股沉沉涼涼的氣息。
此後每夜沈知洐前來,她仍不看他,也不應他。可她開始等他了——不是等他推門,是等那件斗篷。有時他進屋後徑直走到床邊,探她額溫,她會不自覺地縮一下,不是躲,是像一隻在暗處待得太久的貓,忽然被光照到,本能地往後一縮。他收回手,她便鬆一口氣,又隱隱覺得少了什麼。
他不再坐窗邊,改坐床沿。青杏端粥進來,他便接過去,一匙一匙地餵,動作比從前輕了許多,卻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架勢,像在餵一隻不肯吃食的雀,不哄,不催,只是把匙遞到嘴邊等著,等到她張口為止。
一夜她吃完了粥,他放下碗,伸手探她額溫。指尖壓上額角那塊已經結痂的傷處,停留的時間比往日長了些。她沒有躲,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垂著的視線落在他袖口——那袖口是玄色的,邊緣繡了一圈極細的暗紋,像劍鞘上那些紋路,密密匝匝,看不分明。
他收回手,正要起身。
她忽然動了。
她從被中撈出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斗篷,雙手捧著,直起身來,往前一遞。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遞一碗滿到碗沿的水,隨時都要灑出來。
他看著她,沒有接。
她便撐著身子往前傾,將斗篷披上他的肩頭。她的手指擦過他頸側,冰涼的,帶著一層薄汗。鬥篷滑了一下,她又伸手按住,指尖抵在他肩胛上,隔著一層濕冷的衣料,感覺到他體溫的熱度。
「你為什麼……」她的聲音仍澀,低得幾不可聞,像砂紙磨過薄絹,「不讓我死。」
屋內一寂。
燭火晃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線。
沈知洐沒有答她。
他抬手將肩上那件還未披妥的斗篷扯下來,反手一揚,重新罩回她身上,動作比上回更重,鬥篷兜頭蓋臉地落下來,將她整個人裹住。她只露出一張臉,仰著頭看他,那雙許久不曾與人對視的眼睛裡,有了一點極微弱的、她自己都未必覺察的光。
他站起來,轉身,推門,走入雨裡。
門在身後闔上,那件斗篷還在她身上,暖的,沉的,像她身上多出來的一層皮。
她沒有追出去,也沒有再問。她只是慢慢躺回去,將斗篷拉到下巴,闔上眼。那件斗篷太大,將她整個人裹得像一枚被包進葉片裡的蛹,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手指,搭在被角上,指尖微微蜷著,像要握住什麼。
他為什麼不讓她死——她想不明白,卻開始想了。這便是最大的變化。一個已經不想活的人,開始去想另一個人為什麼不讓她死,這念頭本身就是一根線,極細,半透明,卻結結實實地將她拴在了這間屋子裡,拴在了這個院子裡,拴在了這個她不願承認卻又無處可逃的地方。
終究,她沒有再撞向那根柱子。不是不想,是那件斗篷太重了,壓在身上,壓得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次日午後,雨仍未歇。
管事婆子打著傘穿過院子,在廊下跺了跺腳上的泥,推門進來,面色與往日有些不同。她看了看床上裹著玄色斗篷的虞柒然,又看了看跪在一旁侍奉的青杏,猶豫片刻,才壓低了聲音對青杏道:「宮裡有人來問——問九皇爺府上那位虞國公主。」
虞柒然闔著的眼簾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青杏手中的巾帕絞緊了,她抬頭看向婆子,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問出來。可她心裡明白——這院子裡的所有人都明白——宮裡的人不會平白無故問起一個被丟在後院、無人問津的三月新娘。這一問,不知是福是禍。
雨打在瓦簷上,潑潑灑灑,將院中那片荒草澆得更低了幾分。那件玄色斗篷裹在虞柒然身上,隨著她淺淺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隻斂了翅翼的黑蝶,在這間陰暗潮濕的屋子裡,無聲地釘著。
終究,一道門關上,便另有一扇窗被推開——她還不知道那扇窗外站著的是誰,是故人,是仇敵,還是另一座更深更冷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