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未及兩盞茶功夫,虞柒然便覺身下那股沉墜之感非但未消,反倒一陣緊過一陣,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自體內緩緩滲出,沿著大腿內側淌下,將裙裳貼在肌膚上,黏膩而濕冷。她低頭借著車簾縫隙透進的一線天光,看見膝上那件斗篷的玄色緞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正在一點一點地擴散。
她沒有叫,也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片濕痕,像在看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與自己無關的事。
沈知洐原是闔目養神,不知是聞到了血腥氣,還是察覺了她呼吸驟然放輕,忽然睜眼,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落在她膝上那片濕痕上。他伸手掀開車簾一角,就著雪光看了一眼,隨即放下簾子,對車外喝了一聲:「折返。」
聲音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勁。車伕愣了愣,不敢多問,慌忙扯韁調頭。馬車在雪地裡甩出一道弧線,輪轍碾碎薄冰,咯吱咯吱地往回趕。虞柒然被車身一晃,身子歪了歪,本能地伸手去撐車壁,卻被沈知洐一把扣住手腕——他沒有拉她入懷,只是將她穩住,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按住一件隨時會從桌上滑落的瓷器。
她垂著眼簾,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扣在她細瘦的腕骨上,虎口正壓著她腕間那條脈搏。他一定感覺到了——那裡跳得很快,快得像一隻被攥在掌心的雛鳥。
回到府中不過半盞茶功夫,太醫便被請進了後院。那老大夫鬚髮半白,隔著帳幔為虞柒然切了脈,指腹在她腕上按了許久,又換了另一隻手再切一遍,方才顫巍巍地收了手,退到外間,對負手立於窗前的沈知洐深深一揖。
「恭喜九爺。」太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讓太多人聽見的事,「夫人已有近兩月身孕。只是……連日飲食不繼、氣血虧虛,又有撞傷之創,再加上風寒入體,胎氣動得不輕。往後這三個月,萬不可再有半點閃失,須得臥床靜養,按時進藥,否則——」
「夠了。」沈知洐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開方子。往後你每隔三日來請一次脈,她的藥不許經第二人之手。」
太醫諾諾應下,退出去時額角已滲了一層薄汗。屋裡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炭盆裡銀霜炭嗶剝的輕響,和帳幔後虞柒然極輕極緩的呼吸聲。她面朝裡側躺著,兩件鬥篷已被僕婦褪下疊在床尾,身上蓋著一床厚緞被,被面上繡著鴛鴦交頸的紋樣——那是這間屋裡原先就有的東西,不是為她備的,只是她恰好躺在這裡。
沈知洐沒有走進帳幔,也沒有退出去。他立在內室門檻處,一手扶著腰間劍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那塊被血書小方填滿的暗紋凹槽,目光沉沉地望著床上那團蜷縮的人影。
良久,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讓帳幔後的人微微一僵。
「孩子是誰的。」
不是問句。他的語氣平得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只是需要她親口說出來。
帳幔後沒有聲音。虞柒然睜著眼睛看著牆壁,那面牆她看了許多個日夜,上面的每一道裂紋她都認得。她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孩子是誰的。」他又問了一遍,仍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腳下卻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磕在青磚地面上,篤的一聲,像一記悶鼓敲在她心上。
虞柒然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她說不出口——說這個孩子是他的嗎?可他從未認過她是他的妻,她在他口中是「母狗」,是「騷貨」,是「洩慾之物」。說這個孩子是他給的嗎?可她連「給」字都覺得不配用,他給她的一切,都是她被迫接下的,連命都是。
她不答,他竟也不再追問。他站在帳幔外靜了片刻,忽然轉身對外間吩咐了一句,聲音冷硬如鐵:「把她遷到我院裡的西廂房。往後這扇院門,只許進,不許出。伺候的人再加一撥,輪值守夜,若有半點差池——」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半句話比說完更叫人脊背發涼。
那一夜,虞柒然便躺在了沈知洐院中的西廂房裡。這間屋子比她原先住的那間大了許多,床是紫檀木的,帳幔是霽青色的軟緞,炭火燒得極旺,暖得幾乎有些燥。可她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只覺得那暖意浮在皮膚表面,半寸都透不進骨頭裡。
亥時剛過,外間的門被推開了。她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外間,停在內室的門簾外,然後是一陣窸窣的衣料摩擦聲——他在解外袍。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掀簾進來,掀她的被子,扯她的衣裳,但簾子始終沒有動。他的腳步轉了個方向,在外間的榻上落了座,然後是劍被擱在案上的那聲沉響。
此後數日,夜夜如此。他宿在外間,從不踏進內室半步,白日出府,入夜方歸,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問守夜的僕婦她今日吃了多少、藥可曾嘔出來。僕婦們被他問得戰戰兢兢,答話時連頭都不敢抬。
他不碰她。只是在夜最深、她睡得最沉的那幾個時辰裡,她總會迷迷糊糊地覺得被面上多了一份重量——隔著那層厚厚的緞被,有一隻溫熱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不動,不揉,只是靜靜地放著,像在等什麼,又像在量什麼。
她每次都能感覺到,但每次都不睜眼。她不知道睜開眼之後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隻手,更不知道自己會從那隻手的溫度裡讀出什麼來。她寧願假裝那是夢。
直到第七夜。
那夜雪停了,月色透窗而入,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霜似的冷光。虞柒然睡得並不踏實,夢裡有斷斷續續的畫面閃過——父皇的袍角、皇姐手中的燈籠、火光沖天的宮門、一塊斷成兩半的螭龍玉佩——她猛地睜開眼,額上沁了一層冷汗。
然後她看見了他。
沈知洐坐在床邊的圓凳上,身上只著一件月白中衣,外頭隨意披了件玄色外袍,腰間沒有佩劍。他的雙手交握在膝上,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眼神沉得駭人——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凝視,像一頭野獸守著它從雪地裡叼回來的獵物,不許任何人靠近,連它自己都不許鬆口。
她被那目光盯得脊背一涼,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手指攥緊被沿,指節泛白。
她這細微的動作驚動了他。他的目光從小腹移到她的臉上,與她四目相對。月色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本就冷硬的臉切割得愈發稜角分明,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她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伸出手,連人帶被將她一把攬進懷裡。那力道不重,卻密不透風,像一張網從四面八方將她裹住,她掙了一下——那掙扎微弱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在敷衍——便被他箍得更緊了些。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中衣,她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和他的聲音一樣,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篤定。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髮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悶出來的,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這個孩子——」他頓了頓,箍在她身上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你得生下來。」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不是命令。這句話裡沒有半點詢問她的意思,只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無可更改的事。
虞柒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閉上眼睛,將臉埋進他胸口那片溫熱裡,任由他箍著,像一片被水流捲入深潭的葉子,不再掙扎,因為無處可逃。
被沿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酸,卻始終沒有鬆開。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是認命,是屈服,還是她終於在這座牢籠裡找到了一樣可以抓住的東西。而他也沒有追問她那一攥是什麼意思,只是將下巴抵在她髮頂,闔上了眼,像一頭終於把獵物圈進領地的獸,暫時收起了利爪。
孰料,他這雙臂彎圈住的不止是她一人,那裡頭還裹著一個尚未出世的性命——從此往後,他鎖住她的這道門,便再也不是她一個人能打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