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虞柒然額角的傷口,血已經不流了,黏膩的觸感凝在指縫間,像一層薄薄的蠟。她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喚人——院子裡的人全換了,廊下站著的兩個僕婦是生面孔,她不知道喚了誰來,會是救公主,還是害公主。
虞柒然躺在她膝邊,臉色白得像一張剛裁下來的宣紙,嘴唇微微張著,氣息淺得幾乎探不到。那封血書仍攥在她掌心裡,青杏試過兩次去掰她的手指,掰不開,那五根指頭像長在了那團褐布上,成了石頭。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腳步聲過來,停在門檻外頭,一個婆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問:「裡頭什麼動靜?」
青杏沒有應。
那婆子又等了一會兒,便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柱上的血痕和地上的人,臉色變了變,卻也沒多問,只回頭朝廊下喊了聲:「去稟九皇爺。」
青杏終於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那婆子已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虞柒然的鼻息,又翻開她眼皮看了看,淡淡道:「沒死。扶上床去。」
兩個人合力將虞柒然抬上床榻。青杏用袖子去擦她額角的血痂,擦到一半,忽然發現虞柒然的睫毛動了動。
「公主?」她伏下身,聲音發顫。
虞柒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睜得極慢,像兩扇許久不曾開過的窗,推開時澀滯沉重。她望著帳頂,目光空空的,不哭,不笑,也不說話。往日那痴痴軟軟的語氣不見了,連眼珠子都不轉一轉。
青杏跪在床邊,一遍一遍地喚她:「公主,你看看我,我是青杏……公主——」
虞柒然沒有看她。
她的眼裡映著帳頂那方灰撲撲的承塵,承塵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折了翅的鳥。她就那樣定定地望著那隻鳥,眼角忽然溢出一行淚來,無聲地滑進鬢髮裡,一滴接一滴,像屋簷下沒人接的雨水。
青杏哭著去擦,擦不完。那淚不是往日那種孩子似的嚎啕,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沒有聲音,沒有盡頭。
午後的日頭從西窗移到東牆,屋內暗了下來。婆子端了粥飯進來,放在床邊的小几上,熱氣裊裊地升了一陣,又散了。虞柒然連看也沒看一眼。
青杏端著粥碗湊到她嘴邊,輕聲哄她:「公主,吃一口,就一口——」
虞柒然牙關緊閉,青杏用匙子去撬她的唇,湯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過下頷,滴在粗布褥子上,洇出幾點深色的痕。她既不吞,也不吐,任由那口粥在唇齒間涼透,像一具連拒絕都懶得拒絕的軀殼。
到了傍晚,青杏又試了一次,粥已換過三碗,每一碗都是原封不動地端出去。虞柒然躺在榻上,面朝帳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才大半日光景,整個人便像被抽走了骨架,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攤在褥子上。
入夜,廊下傳來靴聲。
那靴聲不急不緩,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沉而穩。青杏的背脊一下子僵直了,她跪在原地,不敢回頭。
門被推開,一陣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燭火搖晃了兩下。沈知洐站在門檻內,玄色鬥篷上沾著夜露,腰間長劍的暗紋在燭光裡一閃。他的目光越過青杏,落在床榻上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屋內靜了片刻。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院中的人早已稟過了。他只是緩步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小几上那碗涼透的粥,又看了看虞柒然嘴角那道乾涸的湯漬。
「端一碗熱的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怒意,也聽不出關切,像在吩咐一件尋常不過的事。青杏愣了一瞬,連忙爬起來往外跑,回來時手裡捧著一碗新熬的粥,熱氣直冒。
沈知洐接過粥碗,在床沿坐下。
他一手端碗,另一手伸出去,捏住了虞柒然的下顎。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稍一使力,便將她的嘴捏開了。虞柒然的身體本能地掙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卻被他按住了後頸,動彈不得。
他舀起一匙粥,吹也不吹,直接灌進她嘴裡。
粥是滾燙的,虞柒然被燙得渾身一顫,嗆咳起來,粥水從鼻孔裡噴出些許,順著下頷流到頸窩。她抬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動,那隻捏著她下顎的手紋絲不動,像一把鐵鉗。
「吞下去。」
他的語氣冷得像臘月的井水。第二匙粥又灌了進去,這次他按住她的後頸往上一抬,逼她仰頭,粥液順著咽喉滑下去,她吞了一半,嗆了一半,咳得整個人弓起來,額角的傷口又滲出一線血絲。
青杏跪在一旁,渾身發抖,想上前又不敢。
沈知洐不疾不徐地餵完大半碗粥,方才鬆開手。虞柒然伏在床沿劇烈地咳著,咳出的粥水濺在褥子上,混著淚水和血絲,一片狼藉。
他將粥碗擱回小几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佝僂的背脊,緩緩道:「死不得。」
那三個字擲地有聲,不是勸慰,不是憐惜,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轉頭看向門外,廊下站著兩個僕婦,正垂手候著。他道:「從今夜起,你們兩個與這丫鬟輪值守夜,寸目不離。她若少一根頭髮,你們拿命來填。」
兩個僕婦面色一凜,齊聲應道:「是。」
青杏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面,肩膀微微發抖。她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九皇爺從不說虛言,他說拿命來填,便是拿命來填。
沈知洐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便走。鬥篷掠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將燭火壓得低了一低,屋內暗了一瞬,復又亮起。
此後數日,他夜夜都來。
來的時候多半是亥時前後,有時披著斗篷,有時只著一件玄色長袍,腰間長劍卻從不離身。他進屋後不多話,只在床邊站一會兒,目光從虞柒然臉上掃到小几上的碗碟,然後問守夜人一句:「吃了沒有?」
若答吃了,他便頷首離去;若答沒吃,他便親手灌粥,手法與那夜如出一轍——捏下顎,按後頸,一匙一匙地灌,不理會她嗆咳,不理會她掙扎,直到碗底見空才罷手。
他不碰她。
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沒有往日的慾念,也沒有憐惜,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審視,像在看一樣屬於他的東西,壞了,便修一修,修不好便盯緊些,橫豎不許它碎。
虞柒然由痴轉醒,醒了,便不再數數。
往日她躺在榻上,總要扳著指頭反反覆覆地數:「父皇今日沒來,明日來,後日來……」數到十又從頭數起,像一串永遠撥不完的念珠。如今她不數了,連嘴唇都不動一下。
她也不應人。
青杏喚她,她聽得見,眼睫會顫一顫,卻不轉頭。僕婦替她擦身,她任她們擺弄,四肢軟軟的,像一尊沒有魂魄的偶。她終日面朝牆壁,看那道從柱頂劈到柱腳的裂紋,從早看到晚,從晚看到夜,彷彿那裂紋裡藏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與她之間,如今只剩下一條線——他不許她死。她不問緣由,他也不解釋。
終究,他們之間也從來不需要解釋。
這日午後,青杏端著新熬的粥走進屋來。屋內光線昏暗,虞柒然仍側身朝內躺著,一動不動,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舊衫清晰可見——她瘦了許多,那副本就纖弱的身量,如今更是薄得像一片秋末的落葉。
青杏在床邊跪下,將粥碗擱在小几上,輕聲道:「公主,用些粥吧。」
她沒指望虞柒然會應——這些天來,她從未應過。
不料虞柒然忽然開口了。
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乾木,低低的,啞啞的,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清楚:
「虞國……在哪裡。」
青杏手一抖,粥碗從指尖滑落,摔在磚地上,碎瓷四濺,熱粥潑了一地,濺上她的裙擺和膝頭。她顧不得燙,直直地望著虞柒然的背影,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半晌發不出聲音。
虞柒然沒有回頭。
她仍面朝牆壁,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方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只有那隻搭在褥子上的手,指尖輕輕動了一下,似在摸索什麼,又似什麼也沒摸索。
屋內只剩粥水順著磚縫緩緩滲開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朝著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