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一寸一寸從廊下的磚縫間挪過,將青杏跪伏的身影拉得極長極細,貼在斑駁的廊柱上紋絲不動。她膝下的熱水盆早已涼透,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灰,像這座院子裡所有無人問津的東西一樣,漸漸失了溫度。
屋內那盞燭火還在跳。虞柒然裹著舊衫坐在床上,將半塊螭龍玉佩捧在掌心,指尖順著龍鱗一格格數過去,數到第七遍,停了。
「父皇怎麼還不來?」她歪著頭,衝著空蕩蕩的屋子問了一句,又低頭去看掌心裡那半塊殘玉,像在等它替誰答話。
燭火「啪」地爆了一個燈花,屋內驟然一暗復一明。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鉛灰,簷角的風鈴在晨風裡啞著嗓子響了一聲——那鈴舌早鏽了,發不出清響,只餘一記悶悶的撞擊,像誰的胸膛裡有什麼東西磕了一下。
天亮的時候,管事的婆子便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僕婦,腳步沉甸甸地踏過荒蕪的院徑,踩碎了一地未掃的落葉。婆子立在廊下,一眼便看見跪在那兒的青杏,嘴角往下一撇,像是看見了什麼礙眼的東西。
「拖出去。」她說。
兩個僕婦上前,一人一邊架起青杏的胳膊。青杏膝蓋離地的瞬間,那盆涼透的水終於翻了,嘩啦一聲潑在磚石上,淌成一灘深色的水漬,像誰哭了一夜的淚,沒人擦拭。
「九皇爺吩咐,」婆子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一紙無關緊要的帳目,「這院子裡的人,全換。」
青杏被拖到院門口時才回過神來,猛地掙紮起來,扭頭朝著屋子的方向喊了一聲:「公主——!」
那聲呼喊穿過半掩的窗扇,落進屋內。虞柒然正捧著玉佩,聽見青杏的聲音,先是一怔,繼而爬下床來。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舊衫的下擺拖在身後,像一尾褪了色的魚鱗。
「青杏?」她朝門外走去,走到門邊才發現門從外頭閂上了。她推了兩下,推不開,便隔著門板又喊了一聲:「青杏,你去哪兒?」
沒有人答她。
院門外,青杏被塞進柴房。門鎖「喀噠」一聲落下,她撲到門板上,從門縫裡望出去,望見兩個陌生的僕婦提著水桶抹布走進了虞柒然的屋子。水桶晃蕩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像有人在用濕布一下一下地擦什麼東西——擦桌、擦床欄、擦地上乾涸的水漬。
屋內,虞柒然後退了一步。她看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僕婦在她面前走來走去,一個彎腰將床上那床舊褥捲起來夾在腋下,另一個抖開一床粗布褥子鋪上去。動作利落得像換過千百次,不看她,也不同她說話。
「你們……」虞柒然攥著玉佩,小聲開口,「我父皇要來接我了,你們知道嗎?」
鋪褥子的僕婦手都沒停。
「他說要來接我的,」她又說,語氣篤定了些,像在向她們證明什麼,「這是父皇的玉,你看——」
她把半塊玉佩舉起來,螭龍的鱗片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碧色。那僕婦終於瞥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恭敬,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看傻子似的漠然,隨即低下頭去,繼續抻平粗布褥子的邊角,將褥角掖進床板底下,掖得又緊又實。
兩個僕婦收拾完便退出去了,門重新閂上,屋內恢復了一片死寂。
虞柒然攥著玉佩站在原地,愣了許久。她忽然覺得渴了,自己去尋桌上的茶壺,壺嘴倒不出一滴水來——昨夜的茶水已被收走了。她捧著空壺站了一會兒,又走回床邊坐下,把玉佩放回枕下,再拿出來,再放回去。放進去,拿出來,像在玩一個只有她自己懂的遊戲。
日頭從東窗爬到中天,又往西斜下去。
午後的光線從窗紙上篩進來,將滿屋浮塵照得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忽然,後窗那邊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有東西在刮木框。虞柒然循聲望去,便見窗扇被人從外頭一點一點撬開,一隻沾著泥土和木屑的手從縫隙裡伸進來,摸索著撥開了窗閂。
窗戶推開,青杏翻了進來。她的髮髻歪在一邊,衣裳上沾滿柴房的灰土,膝頭的布料磨破了,露出底下一片青紫的皮肉。可她顧不上這些,踉蹌著走到虞柒然面前,從懷裡摸出那封血書,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薄薄的帛片。
「公主,」青杏跪下去,聲音啞得像含了一嘴的沙,「奴婢……奴婢有話要同您說。」
虞柒然歪頭看她,伸手去撥她額前散下來的一綹碎髮:「青杏,你去哪兒了?我渴了好久。」
青杏的眼淚便下來了。她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著下唇,將那封血書展開,顫著指尖一行一行地指。帛上的字跡已乾成暗褐色,在午後的光線裡看去,像一道道結了痂的舊傷。
「虞國……已亡。」她讀出第一句,聲音碎得像風中落葉。
虞柒然眨了眨眼,臉上那點笑意還沒散,像沒聽懂。
「主上崩於亂軍,」青杏繼續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摳出來的,「宗室……盡歿。宮中火光十日未滅——」
「青杏,」虞柒然忽然笑起來,伸手去拽青杏的袖子,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責怪,像在糾正一個說錯了話的孩子,「你念錯了。父皇好好的,他怎麼會——」
她沒說完,自己住了嘴。
因為青杏沒有像往常那樣順著她的話點頭。青杏跪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血書上,將乾涸的字跡洇開一小圈濕痕。那不是說錯話被責怪的模樣,那是——那是虞柒然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神情。
她忽然伸手,將血書從青杏手裡搶了過去。
帛片在她手裡抖得像風中殘葉。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什麼。念到某一行,她的手指頓住了,指尖壓在一個字上。那是個「崩」字,筆劃繁複,墨跡濃重,在褐底上看來像一灘乾涸的血。
「這個字,」她抬起頭來,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醒誰,「是什麼意思?」
青杏抬起臉,滿臉是淚。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又張了一次,喉嚨裡才擠出一句:「皇上……沒了。」
虞柒然怔住了。
那四個字像一把刀,輕輕巧巧地落下來,沒有風聲,沒有預兆,便將她心裡那盞點了三個月的燈削滅了。她愣愣地看著青杏,又低頭看血書,再看青杏,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屋內靜了一瞬。
忽然,她站了起來。站得太急,膝蓋撞在床沿上,悶響一聲,她渾然不覺。她赤著腳往後退了兩步,背脊撞上牆壁,退無可退,便猛地轉身——額頭朝向屋柱,撞了過去。
那根柱身裹著一層薄薄的灰漿,年深日久已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柱頂一路劈到柱腳,像一道合不攏的舊傷口。
「公主——!」
青杏撲上去,卻遲了一步。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蕩的屋內炸開,虞柒然的身子像一截被攔腰折斷的柳枝,軟軟地倒下去。額角磕在柱身的裂紋上,一道殷紅順著那道舊傷口淌下來,血珠沿著木紋蜿蜒,紅得刺目。
她倒在地上,舊衫散開,掌心裡還死死攥著那封血書,指節泛白,掰都掰不開。半塊螭龍玉佩從枕下滑落,跌在磚地上,磕出一聲脆響,斷口處的參差稜角在午後的光裡閃了一閃,像一隻闔不上的眼。
青杏撲跪過去,顫著手去捂她額角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溫熱黏膩。她不敢用力按,又不敢鬆手,只一遍一遍地喊:「公主……公主——」
虞柒然沒有應她。
日光從西窗斜斜地射進來,將滿屋浮塵照得像一場細雪。虞柒然躺在這片光的邊緣,額角的血已經不流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痕,從鬢邊一直拖到耳際,像一道倉促畫下的硃砂符,封住了她三個月來所有的痴笑與等待。
她知道父皇不會來了——那轟然碎在腦海裡的,不只是疼痛,還有那盞她日日捧在心上、不肯放手的小小燈火。如今燈滅了,她看見了那片灰燼底下,是一座早已塌成廢墟的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