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後,天色陰沉沉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院子上空。虞柒然蜷在窗下數手指,數到七便從頭再數,嘴裡喃喃唸著父皇、皇姐,聲音細得像簷下滴水。青杏在廊下縫補她那件袖口磨破的舊衫,針腳密密匝匝,時不時抬眼望一望院門緊閉的方向。
角門外頭忽然傳來幾下剝啄聲,輕而急促,不似府中僕婦叩門的規矩架勢。
青杏放下針線,起身趨至門邊,從門縫裡往外張了一眼——是個鬚髮斑白的老者,衣衫襤褸,佝僂著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四下一掃,便將一個油紙包塞進門縫,壓低嗓門說了句「虞國舊人,交與公主」,轉身便走,步履蹣跚卻走得極快,拐過巷角便不見了蹤影。
青杏捧著那油紙包,只覺輕飄飄的,像是幾頁紙,卻又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兩手直哆嗦。她退回灶房,拆開油紙,裡頭是一封折得齊整的信,紙面斑斑駁駁,深褐色的字跡歪歪斜斜,有幾處筆畫拖得老長,像寫字的人手在抖。信箋底下,還壓著半塊玉佩,碧色溫潤,上頭雕著半條螭龍,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一掌劈開的。
青杏識得幾個字,當年嬤嬤教公主認字時她在旁跟著學了些,讀到「虞國已亡」四個字,指頭一鬆,信箋險些飄落灶膛。她慌忙撈回來,湊到窗前稀薄的天光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認——「主上崩於亂軍」「宗室盡歿」「沈兵破城之日,宮中火光十日未滅」。
信末沒有署名,只印著一個褐得發黑的血指印。
青杏將信箋按在胸口,只覺那幾頁紙冷得像冰,從掌心一路涼到心窩裡去。她抖著手把血書層層疊好,塞進灶房角落那口破木箱的最底層,上頭壓了兩件舊衣裳。那半塊玉佩卻不知該藏何處,只得暫且攏在袖中。
孰料她才轉出灶房,便撞見虞柒然站在廊下,歪著頭望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青杏,你袖子裡藏什麼?」虞柒然湊過來,伸手便去扯她袖口,像個討糖的孩子。青杏往後一縮,那半塊玉佩卻已從袖口滑出來,落在虞柒然掌心裡。
虞柒然低頭一看,先是怔了怔,隨即那張素白的小臉上綻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來,比這三個月裡任何時候都要歡喜。「這個!這個是父皇的玉!」她攥緊那半塊玉佩,貼在胸口,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父皇腰上掛的那塊,我認得,上頭有條龍,尾巴只有半截——另一半在母後那裡!」
青杏喉頭一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皇是不是派人來接我了?」虞柒然拉著她的袖子晃,笑聲脆生生的,像冬日裡碎了一地的冰凌,「青杏你說呀,是不是父皇讓人把玉送來的?那個送玉的人呢?他走了嗎?」
青杏咬了咬下唇,硬是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吞回去,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容掛在蒼白的臉上,比哭還難看。「是……是舊物,興許是以前府裡收著的,今日才翻出來。」
「舊物?」虞柒然眨眨眼,有些疑惑,復又低頭去摸那玉佩上的螭龍紋路,指尖順著斷口來回摩挲,「可是父皇明明戴著的,我記得,他抱我的時候,這塊玉涼涼的貼在我臉上……」她說著,又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渾然不覺青杏袖中的手指已掐進掌心。
「公主先收好,」青杏把玉佩接過來,用衣角仔細裹了兩層,聲音有些發顫,「夜裡……夜裡青杏再同公主細說。」
虞柒然點點頭,又問:「那父皇什麼時候來?」
青杏轉過身去,假裝整理灶臺上的碗盞,低聲道:「快了,公主再等等。」那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暮色四合時,院外又響起那熟悉的腳步聲。今夜沈知洐來得比往常早了些,鬥篷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推門進來時,虞柒然已照規矩褪淨了衣裳,跪在床邊,腿間濕漉漉的,手指上還沾著黏膩的水光。她抬頭望他,眼睛裡有一股子異樣的亮,像是揣著什麼天大的好事,忍都忍不住。
沈知洐沒急著動她。他解了劍靠在床柱上,褪了鬥篷,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按進床褥裡。他的動作仍舊談不上溫柔,可她今晚格外順從,不光沒有縮,還在他伏下身來的時候,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頸。
那兩條細嫩的胳膊圈上來,軟得像兩截剛抽條的柳枝。
沈知洐頓了頓。
「夫君,」虞柒然仰著臉看他,一雙眼睛亮得發燙,聲音裡帶著一股天真爛漫的歡喜,像在說一件篤定無疑的好事,「我父皇要來接我了,夫君高興不高興?」
他壓在她身上的動作,猛然停住。
「誰同你說的。」他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不是質問的語調,而是一種平得可怕的陳述,像刀鋒貼上皮膚之前那一瞬的涼。
虞柒然渾然不覺,仍舊摟著他的脖子,笑盈盈地答:「青杏給我看的玉,是父皇的!斷了一半,可是龍尾巴還在。」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沾著一層薄薄的鼻音,「父皇來了,我帶夫君去看燈好不好?皇姐說,家鄉的燈會可好看了……」
沈知洐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從自己胸口抬起來。他用的力道不算大,卻捏得她下頷骨微微發酸,那雙眼睛裡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便撞進了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
「什麼玉。」
「就、就是……」她被捏得有些口齒不清,仍舊乖乖地答,「一塊碧色的,上頭有龍……」
他鬆了手。
虞柒然跌回枕上,還沒回過神來,便見他翻身而起,探手去撈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那動作比前幾夜任何一次離去都要乾脆,不帶半點猶疑,鬥篷甩開的風將桌上那盞新換的燈火壓得一暗,屋內光影一晃,像誰的眼皮跳了一下。
「夫君?」虞柒然撐起身子,有些茫然地望著他。
他已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頭也不回。玄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將他的背影襯得像一截插在雪地裡的斷劍,冷而硬。
「這院子裡的人,明日換了。」
門開,門闔,門閂落下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絮敲在人的心口上。
廊下,青杏端著一盆熱水正要往屋裡送,那句話從門縫裡漏出來,一字一字砸在她耳膜上。水盆晃了晃,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只覺膝蓋一軟,便跪在了廊下冰冷的磚石上。
熱水漸漸涼透,她也沒起身。月光從院牆外頭爬進來,將她跪著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斑駁的廊柱上,像一張被風乾的剪紙。
屋內,虞柒然還坐在床上,裹著那件舊衫,愣愣地望著門。她不明白夫君為什麼走了,也不明白院子裡的人為什麼要換。她把那半塊玉佩從枕下摸出來,湊到燈火底下,翻來覆去地看,指尖順著螭龍的鱗片一格格數過去,數完一遍又數一遍。
數到第七遍的時候,她忽然停了手,歪著頭望向空蕩蕩的屋子,像在問誰,又像在問自己。
「父皇怎麼還不來?」
燭火跳了跳,沒有答她。窗紙上,青杏跪伏的陰影一動不動,像一筆濃墨,凝在這一夜的盡頭。娘親不知道——她嘴裡念著的父皇,便是那半塊碎玉上最後一縷餘溫,而這縷餘溫底下,已是一整座塌了的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