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西廂房外已結了一層薄霜。虞柒然披衣起身時,只覺門縫裡鑽進來的風都帶著鐵鏽似的寒氣,往人骨縫裡浸。她推開外間門扉,便瞧見青杏蜷在廊下,只著單衣舊裳,正一聲接一聲地咳,正一聲接一聲地咳,咳得肩背弓起,直不起腰來。
「青杏。」虞柒然喚她,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發緊。
青杏聞聲忙要起身,腳下卻是一軟,整個人往廊柱上靠去。她抬手抹了把臉,勉強扯出笑來:「公主莫出來,外頭涼……奴、奴只是嗆了風。」
虞柒然已走到她跟前,伸手探向她額頭。指尖才一觸,燙意沿著指腹竄上來,直燙得她心口一悸。青杏燒得眼仁水亮,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唇色卻白得嚇人。
「進屋去。」虞柒然不由分說,架住她一條胳膊,將人半扶半拖地帶進外間。青杏還想掙,嘴裡含含糊糊說當不得主子這般待,可話沒講完又是一陣急咳,直咳得額角青筋都浮出來。
虞柒然將她按坐在自己平日等沈知洐的那張圓凳上,倒了盞溫水湊到她唇邊。青杏就著她的手嚥了兩口,嚥下去時喉頭一動,像吞刀子似的皺起臉。虞柒然瞧得分明,那細頸子上還留著舊時勒痕,淡了,卻未褪盡。她別開眼,又將水盞往前送了送。
「從何時起的?」虞柒然問。
青杏垂著眼,長睫濕漉漉地顫。「回公主,約莫……前日便有些乏,奴以為睡一覺便好了。」她說得輕,像怕驚著誰,可那鼻息間的熱氣粗重,任誰都瞞不過去。
虞柒然沒有說話,只將她鬢邊被冷汗黏住的碎髮撥到耳後。外間炭火燒得悶紅,映得青杏一張臉忽明忽暗。她記得青杏在虞宮時便是這副性子,天大的事也往肚裡吞,從不肯讓自己多問一句。可如今這府裡,除了自己,還有誰會問她一聲?
便在此時,外頭響起極輕的叩門聲。守夜僕婦隔門稟道:「夫人,藥送來了,趁熱用。」虞柒然應了聲,不多時便有人將一隻青瓷盞擱在外間案上,旋即退下。湯藥冒著熱氣,濃黑的藥汁在盞中微微晃蕩,將一室苦香都蒸得化不開。
只一份。
虞柒然捧起那盞藥,指尖被燙得縮了縮。她垂眸瞧了半晌,終是將藥盞輕輕放回案上,又走到門邊去尋那僕婦。可門外早沒了人影,只有滿院白霜,映著東邊一線蟹殼青的天光。她扶著門框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對青杏道:「你在這兒待著,哪也不許去。」語氣鄭重,是從前在虞宮裡才有的吩咐口吻。
青杏怔住,蠟黃的面上掠過一絲惶然:「公主,奴真的無礙,您莫要……」
話未落,虞柒然已穿上外衫,往內室去了。她取了件厚些的披風自裹在身上,又將炭盆往圓凳旁挪近幾寸,才在榻邊慢慢坐下。外間更漏滴答,她聽著青杏壓抑的咳聲,像有把小銼子來回磨著心口。她不願想,卻又不得不去想:府中炭火、熱水、吃食尚不曾短少,可眼前這條人命,終究是不在那些「按時送來」的份例裡的。
天底下的東西,原都有個準數。
晌午過後,青杏的燒更見兇了。她整個人歪在圓凳上,身子一陣陣打著寒戰,嘴裡卻仍唸叨著「公主莫誤了自個兒安胎的藥」。虞柒然沒理她,只一遍遍擰了涼帕替她敷額。那帕子覆上去,不消片刻便溫了,反帶著一層濕黏的熱氣。青杏眼皮漸沉,到後來連喚她也不大應了,只偶爾睜一睜眼,眸光渙散地望過來,又緩緩闔上。
虞柒然在內室與外間之間來回踱,終於頓住腳。她抬手按了按小腹,那處並無異樣,只是緊,像有什麼在裡頭將她往一個方向拽。窗外霜已化了,廊下滴滴答答落著水珠,每一滴都清晰可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外間門後,整了整衣衫,便朝沈知洐素日來的那條路望去。
入夜,沈知洐方回。他進門時,外間燈焰被風帶著一抖,將他身後的玄色鬥篷照得如潑了層冷墨。虞柒然未如往常一般去接鬥篷,反倒在他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屈膝跪了下去。她跪得端端正正,額前碎髮垂落,聲音不高,卻一字字咬得清楚:
「妾身求夫君一件事。」
沈知洐腳步未停,只將鬥篷解了,隨手搭在案旁椅上。他垂眼瞧她,面上沒什麼表情,像瞧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什。「說。」
「青杏病重,燒了一整日。」虞柒然將頭埋得更低,露出後頸一截,白得晃眼,「求夫君許太醫入內,替她看一看。她已燒糊塗了,再不瞧,怕是……」後半句她沒說盡,只將十指扣在膝上,指節泛青。
沈知洐沉默片刻,目光越過她,落在圓凳上蜷縮的青杏身上。那丫鬟面色通紅,唇皮乾裂,呼吸又急又淺,像一盞快要熬乾的燈。他回過眼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人,聲音淡得很:
「你拿什麼來換?」
虞柒然身子一僵,像被這句話釘住了。她下意識攥緊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卻覺不出疼。拿什麼來換?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竟尋不出一件能稱得上「可換」的東西。銀錢?身分?往後餘生?這些東西早就不握在她手中。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能發出一點聲。
沈知洐見她這副樣子,也不等她答。他將袍角一掀,錯身走過她身側,往內室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她道:「你既然答不出,便不必跪在這兒。」說罷便進了內室,不多時裡頭燈影晃動,再無人聲。
虞柒然仍跪在原地,膝蓋抵著冰涼的地面,那股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她忽然覺著鬢邊那縷碎髮貼在臉上,癢得很,卻不想去拂。外間那盞燈燃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鋪到青杏腳邊。她瞧了青杏許久,才撐著地慢慢起身,走到圓凳旁,將滑下來的披風重新替她掖好。
這一夜,虞柒然沒有回內室。她搬了張矮杌坐在外間,靠著牆,將青杏一隻滾燙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隔一陣便用水沾濕她的唇。更漏一點一滴地走,窗外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她偶爾閉上眼,耳邊全是青杏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白日裡沈知洐那句「你拿什麼來換」。那話不重,卻像枚生了鏽的釘子,一點一點往深處楔。
直至後半夜,門外又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燈影先是一暗,復又亮起。沈知洐從內室出來,中衣外披著那件玄色外袍,腰間無劍。他瞧見她坐在矮杌上,青杏靠在她腿邊,兩人縮成一團,像兩株霜打的草。他面上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轉瞬便壓了下去。
「人呢。」他對門外道。不一時,便有僕婦端著一碗藥進來,熱氣騰騰,比日間那碗更濃、更苦。僕婦將藥擱在虞柒然面前的幾案上,躬身退下。沈知洐往那碗藥看了一眼,道:
「這碗是本王的,不是給她的。」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說罷,他再不看虞柒然一眼,轉身便走。門扉在他身後掩上,帶進一陣黏濕的夜霧。
虞柒然盯著那碗藥,藥氣裊裊升起,在半明半暗的燈光裡扭成極細的線。她低頭看向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那手曾抓過他的衣襟,也曾用斷玉撬過後窗。驀地,她想起枕下那半塊碧色螭龍玉佩,此刻正被帕子裹著,壓在血書之上。指尖微微一顫,終是沒有去碰。
她慢慢伸手,將那碗藥端起來。碗沿燙得她指腹發麻,她卻握得更緊了些。外間燈焰一炸,將滿室藥香催得更濃。孰料她千算萬算,也沒料到沈知洐肯端出這碗藥來;若她真將那半枚斷玉奉上,往後這世上,虞國再無半點痕跡可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