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一過,院中便起了風。那風貼著牆根打旋,將廊下幾片枯葉吹得沙沙作響,又悄沒聲地鑽進西廂房半掩的窗縫。虞柒然扶著內室門框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邁出門檻,踩上簷下那條青石階。她走得不穩,鞋底虛浮,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尚未落下,先覺出心口一陣陣發緊。
太醫是今早來的,隔著屏風請了脈,只道胎象初穩,可稍作行走,不可久立,不可受寒。沈知洐立在外間聽罷,半晌方說一句「既如此,便在院中走走」,語氣淡得像在吩咐添炭。院門仍舊只許進不許出,這一步許她踏出西廂房,離那扇門便又近了些。可虞柒然心裡明白,這不是放她,是將她從榻上放下來,換個地方關著。
廊下青杏正彎腰掃葉,身上那件單衣洗得發透,腰間鬆鬆繫著,每動一下,衣擺便往旁滑開半寸。她握帚的手指凍得通紅,手背上裂出細細的紅口子,襯著日頭底下,像被人拿胭脂描了幾道。虞柒然看見她時,喉頭倏地一緊,腳下便停了。青杏沒抬頭,只低低叫了聲「公主」,掃帚又往前推了一把,碎葉堆裡滾出顆小石子,碰在牆角,篤的一聲。
兩個僕婦原是一左一右跟著虞柒然的,此刻見主僕這般,俱不出聲,只把步子壓得輕了。虞柒然正要往廊柱那邊再走幾步,眼風一掃,卻見廊子盡頭過來個粗使男奴,手裡提著半桶井水,水波晃得厲害,褲腰鬆垮,腳下靴底沾著泥,分明不是灑掃園子的短役。那人先朝僕婦點一點頭,便大喇喇往青杏身後一站。虞柒然尚未回神,那男奴已一把掀了青杏衣擺,自後頭貼了進去。青杏身子一弓,掃帚脫手,「啪」地倒在青石地上。她兩手勉強撐住牆,臀被那娼婦似地掰開,男人一挺身,她便短促地「啊」了一下,聲音被廊下風壓得斷續,如破絮貼在牆上。
那處已被磨得紅腫,出入之際帶著黏滑的響,半乾不乾的白液沿腿根淌下來,混著井水,在腳踝處聚成細流。僕婦中一人上前低喝:「別堵著路,弄得哪裡都是。」那男奴不應,只更用力地往裡頂,撞得青杏額角磕在廊柱上,咚的一聲悶響。虞柒然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節泛白,胸中翻湧得厲害,可喉間像是叫什麼堵死了,連半個音也擠不出來。她不敢看,眼珠子偏又挪不開,只覺廊下那點天光被攪得忽明忽暗,青杏單薄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聳動,如一隻被釘在門板上的蛾子,越撲,越死得透。
到底是沈知洐上了石階,那男奴才撒開手退到一旁。他肩上還披著半乾的玄色鬥篷,下襬沾著院外帶回的泥星,腰間長劍未解,劍鞘暗紋在斜陽裡泛出黯黯的光。他只朝廊下掃了一眼,便徑自走到虞柒然面前,高大的影子整個罩下來,將她與那廊子隔開半截。風停了,院裡極靜,只剩青杏壓抑的喘息,一聲短過一聲。
「今日走得可好?」他問,聲氣不冷不熱,像真在問她的起居。
虞柒然垂著眼,手指無意間攥住了袖口,半晌才道:「妾身只在廊下站了站,不曾多走。」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只是……青杏她……」
「青杏怎麼。」沈知洐截了她的話,抬一抬手,僕婦便將青杏從地上拽起來,推著她沿牆站好。她那身子仍小幅打著顫,腿軟得險些又坐下去。他這才看向她,語氣平淡:「府中上下誰支使她都不許拒,這是我當日立的規矩。你忘了?」
虞柒然張了張嘴,那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終究沒敢當著他的面喚出來。她改口道:「記得。妾身記得。」她緩緩屈了屈膝,手仍扶著門框,指節骨突突地跳。
沈知洐不置可否,只往廊下一指。那男奴才提了桶要走,被他一個眼風釘住,忙垂手立住。他道:「往後她每月中旬過來領一回,月底再領一回。若你安分,便減作一月一回。」他目光重新落回虞柒然面上,像要從她眼底撈出點什麼,「你若再動逃念,暗房隨時可開。我說的,你可聽明白了?」
虞柒然站著,耳中嗡嗡作響,青杏方才被按在廊柱上那幾聲又浮起來,和暗房那夜的門響混在一處。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沒有半點水光。她扶著牆,慢慢跪了下去,額頭觸在手背上,聲音低而穩:「妾身明白了。妾身會安分。」
沈知洐沒有叫她起,只這麼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起來。地上涼,你如今不是一個人。」
她緩緩起身,鬢邊一縷髮散下來,遮了半邊臉。他伸手,不為她理髮,只在她小腹前虛虛一抬,終究收了回去,負於身後。「走吧,」他道,「進屋去,別再讓我瞧見你這副樣子站在風裡。」
虞柒然應了聲「是」,往內室退了兩步。那廊下的青杏已被人扶著往院角去了,慢慢吞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她終是沒回頭,只在跨過門檻時,似有若無地朝廊柱那邊偏了偏臉,終究什麼也沒瞧見。
這一夜,炭火添得格外足,連外間的爐子都燒得悶紅。虞柒然將內室拾掇了一遍,枕下斷玉仍用帕子裹了,壓在那方血書殘紙上。她數著更漏,竟是等沈知洐近了子時才坐下。外間燈影一晃,他進了門,她便起身去接那件鬥篷。指尖才觸到濕涼的領口,他忽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恰如鐵箍。
「你可還想走?」他問。那聲音低得很,燈火都跟著一沉。
虞柒然抬起眼,又垂下去,手腕在他掌中微微發顫。「妾身不走了。」她道。
他瞧她片刻,慢慢鬆了手。可她剛要往後退,肩頭便被他另一手按住。他沒放開,只將她往燈下帶了一步。燈光直直打在她面上,將她眼睫下那點陰影照得分明。她閉了閉眼,只覺那光影太近,近得像要燙進肉裡。
孰料這一步踏出,屋外院鎖已在她看不見處落了第二重,若天光再亮,她便連那扇門也不必再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