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天卻未亮。簷角殘水一滴滴砸在階前,像更漏數著這夜尚餘的時辰。虞柒然裹在厚緞鴛鴦被裡,身子僵得發麻,濕衣貼在肌膚上,早被體溫蒸出一層黏膩的潮氣。她不曾睡,也不敢動,只睜著眼望那屏風後一點將殘的燈影,看它忽明忽暗,幾次要滅,又終究撐了過去。
沈知洐不在床前。外間有極輕的衣料摩擦聲,想是他解下濕透的鬥篷,搭於榻沿。她屏住呼吸,十指在被中絞得青白,耳中滿是青杏那兩聲「公主」,一遍遍在腦子裡盪,盪到後來,竟辨不出是雨聲,還是人聲。
天色將曉,外間傳來院門開啟的鈍響。虞柒然撐起身子,半邊額角撞在床柱上,一陣麻痛自舊痂處盪開。她不覺疼,只伏在枕上側耳去聽。先是一串凌亂的腳步,踏著院中淺淺水窪,嘩啦作響;隨即有僕婦低聲喝道:「扶穩,別栽了。」另一人道:「她這副樣子,送到哪邊?」前頭那人不再言語,只重重哼了一聲。
屏風外終於有了人影。青杏被兩個僕婦一左一右架著,拖進外間門檻時,腳下一滑,半個身子軟軟墜下去,又被硬生生提起來。虞柒然自屏風後悄悄探出去,只一眼,心口便似被人攥住。青杏的頭髮散得滿面皆是,那件平日穿慣的小襖已撕去半幅,露出大半膀子,上頭青青紫紫,濕痕未乾。最讓虞柒然喉頭發緊的,是她那雙腳——一隻趿著鞋,另一隻赤裸著,腳踝處一圈紅痕,像被麻繩勒久了,那痕深得泛黑。
僕婦將青杏按坐在外間一張矮凳上,也不避諱虞柒然是否在看,自去打了一盆水來,絞了巾子,粗粗替她揩拭。青杏不哭也不叫,眼睛半闔著,像隨時要昏過去。那巾子擦到傷處,她也不過縮了縮肩,齒縫間漏出一絲細細的抽氣,幾不可聞。
虞柒然的手指摳住屏風邊緣,指節發白。她不敢出聲,更不敢跨出去。沈知洐的規矩還在耳邊:她多動一分,青杏便多受一分。她只能跪坐在屏風這一側,隔著薄薄一層絹紗,看那曾經與她夜裡輪值守門的丫鬟,被人翻來覆去地擦身、換衣,如對一具壞了線的木偶。
「青杏……」她到底喚出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青杏聞聲,肩膀猛地一顫,卻不回頭。須臾,她低低道:「奴婢記不清了。」
虞柒然身子一軟,若不是扶著屏風座,幾要坐倒在地。那話裡沒有半點怨恨,倒像怕她再問下去便會扯出什麼來。偏是這般溫吞吞的遮掩,比嚎哭更教人難受。
外頭未及再言,院中響起一陣熟悉的步伐,不疾不徐,踩在濕地上卻無半點拖泥帶水。兩名僕婦立刻垂手退到一旁。沈知洐披著半乾的玄色鬥篷走進來,袍角拂過門檻,沾了些許雨沫。他先望了青杏一眼,再將目光移到屏風後那團模糊的人影上。
「既醒了,便出來聽著。」他道。
虞柒然咬了咬唇,終究從屏風後膝行出來,鬢髮散亂,額上舊痂被自個兒方才一撞,沁出一點米粒大的血珠。沈知洐見她如此,眉間幾不可察地一蹙,復又平了。
「青杏自今日起,不必再入內室值夜。」他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西廂房內只留僕婦輪值,她便在院中當差。」說至此處,他略頓了頓,似要讓虞柒然將每個字都嚥下去,「一個月內,只著單衣舊裳,府中上下,誰支使她,她都不許拒。」
虞柒然跪在地上,十指無意識地抓著膝上濕裙,那布料在掌下絞成一團。她聽懂了。哪裡是當差?分明是把她赤條條地丟給全府的人瞧,誰都能使喚,誰都能作踐。青杏昨夜在暗房受了什麼,她已不敢想;往後一月又要受什麼,更如刀懸在頸上,偏生半寸也移不開。
「是。」她低下頭,額角幾乎觸到地面。
沈知洐的目光在她背脊上停了一息,似要從那蜷曲的姿態裡尋出些別的。半晌,他揮了揮手,令僕婦將青杏攙好,另取乾淨舊衣替她披上。青杏被帶到門邊,身子撐不住,一手扶住門框,五根手指卻軟得打直,半晌才摳住門板。
虞柒然仍舊跪著,額抵著涼涼的地磚。沈知洐緩步上前,停在她身前三步處。她聞到他衣上殘留的雨水與極淡的佩繩皮革氣,混在一處,像夜半裡那扇合上的門。
「你怕了。」他道,非問非疑,只是平平板板地說著。
她沒有應,只將身子伏得更低。忽然想起外頭石階冷,青杏那隻光腳踏出去,不知是不是凍得沒了知覺。她好像也要跟著冷下去,自腳底一寸寸往上蔓,直到心口。
可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著。虞柒然慢慢直起身,膝行到案幾旁,搖了搖那壺夜裡送來的溫水,竟還有零星熱氣。她捧起瓷杯,倒了半盞,因手抖得厲害,水沿杯沿盪出幾滴,濺在漆面上。她雙手捧至沈知洐跟前,低低道:「夫君……請用茶。」
沈知洐沒接。他垂眼看著她腕子發顫的弧度,半晌,方淡淡問:「你這會子才想起來端茶,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
「妾身……」虞柒然喉頭一哽,那「妾身」二字說得艱澀,像自齒間硬拽出來,「妾身不敢再犯了。」她捧著杯,水面上浮著極細的塵末,一圈圈盪。她不敢看他,只將眼落在自己指縫間,那兒還嵌著昨夜門板上帶回的幾星木屑,洗不去,也拔不盡。
沈知洐終究接過了盞,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便放回案上。他解下外披的鬥篷,遞與她。虞柒然愣了一瞬,才慌忙起身去接,人卻跪久了,腿一軟,整個人向前跌去。沈知洐單手託住她肘彎,穩穩扶住。那力道很厚,隔著濕衣燙得她一顫。
「笨手笨腳,也想替人求情。」他道。
她站穩了,將鬥篷接在懷中,低頭替他疊,指尖仍是抖的。那鬥篷上滿是雨後未散的濕冷,疊到一半,她竟鬼使神差地將它湊近鬢邊,又忙鬆開,不敢再動。沈知洐看她這番動作,不發一語,只待她疊好,方伸手,在她鬢邊極輕地拂了一下,撚開那縷黏在頰側的濕髮。
「記著你今日說的。」他道,語氣淡得如這將曉未曉的天光。
而後他轉身,逕自向外走去。虞柒然仍立在那兒,懷中鬥篷還未遞出,只覺那一下拂鬢的觸感殘在耳後,像被一片極薄的刃貼著肉掠過,不疼,卻冷得驚心。
青杏被僕婦帶出院門時,步子虛浮,單薄的舊衣料貼著背脊,幾可描出底下突起的肩胛骨。她走過院中那片濕地,繡鞋陷進泥裡,又拔起,發出濕黏的輕響。虞柒然隔著西廂房的雕花窗朝外望,忽然覺得天光比方才亮了些,照得院中萬物俱白,唯青杏那身衣衫灰撲撲的,像一道被雨沖淡的血痕,正一步步走出她的視線。
她張了張嘴,手指無意間探入袖中,摸著枕下取出的半塊螭龍斷玉。那玉涼得透骨,斷口參差如犬牙,此刻硌進掌心,竟不覺疼。她想叫青杏,想說一句「你明日還過來」,可話到唇邊,只化作一陣戰慄。她終究沒有出聲。
孰料這一句未曾出口的「青杏」,日後竟成了西廂房裡最不敢碰的三個字,每欲張口,便似有雨夜暗房的門,先她一步沉沉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