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仍密,那盞燈卻定在門外,半分不移。虞柒然背貼門扉,十指反扣身後木紋,只覺掌心黏膩,不知是雨水還是方才摳出的血絲。她不敢回頭,亦不敢看燈影中那人面目,單憑那一聲「站住」,便已認出門外是誰。沈知洐。
青杏在廊下也聽清了,整個人都僵住,扶著欄杆的手一滑,險些栽下階去。她張了張嘴,那聲「公主」哽在喉間,再出不來。
門外靴聲再起,不疾不徐,像踏著積水繞向院門側首。虞柒然聽得鐵閂自外頭被人抬起,沉沉一響,如巨石落入深井。院門向內推開一線,雨絲被風捲入,挾著燈光撲了她滿面。她不由閉目,身子卻被那推開的門板帶得一晃,往後踉蹌半步,終究沒能站穩,跌坐在濕泥地上。
沈知洐提燈跨入門內,玄色鬥篷盡濕,水沿他眉骨往下淌,積在眉稜與鬢角之間,愈發顯得那張臉冷硬如刀。他居高臨下望她一眼,目光從她散亂濕髮移到赤裸足踝,最後落回她按在小腹的手上。
「既知出不去,何苦把命往這雨裡送。」他語氣平平,半點怒意也聽不出來,卻比怒喝更叫人發寒。
虞柒然咬住下唇,小腹陣陣抽緊,額角新痂被雨水沖得泛白,一時竟站不起來。她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被雨浸透的素衣貼在肌膚之上,將那過分豐盈的胸乳勒出極清楚的輪廓。她知自己此刻何等狼狽,偏又動彈不得,只能將雙臂虛虛環在身前,權作遮擋。
沈知洐不再言語,彎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自泥地裡硬生生提起。他力道極大,五指如鐵,扣得她腕骨生疼。她雙腿虛軟,整個人幾乎是被他提著,赤足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淺痕。
「夫君……」她終於出了聲,嗓子像在水裡泡了一夜,澀得不成樣子。
他未應,只將她手往身後一扭,半押半拖地往西廂房去。青杏見狀,撲跪到廊下,磕磕絆絆喚道:「九爺!是奴婢沒看住公主,九爺要罰便罰奴婢——」
沈知洐連眼皮都未抬,只道:「進來。」
青杏如蒙大赦,提著裙角跟在後頭,一路上跌了好幾跤,膝頭磕在石階邊,也不敢呼痛。
三人入了西廂房外間,沈知洐將虞柒然往內室門口一送,早有兩名僕婦聞聲迎了上前,左右架住她。虞柒然被按坐在門內矮凳上,濕衣滴下的水很快在腳邊匯成一灘。她張口欲言,卻見沈知洐轉過身,在正首圓凳上坐下,將那盞燈擱在幾上,燈芯搖了搖,映得滿室人影幢幢。
「青杏。」他喚。
青杏本就跪在門檻邊,瘦伶伶的身子伏在地上,雨珠順著她歪斜的鬢釵往下滴,肩頭抖得似風裡殘葉。她顫聲應道:「奴婢在。」
沈知洐抬手,用袖口慢慢擦去長劍上的水痕,動作極緩,像是那劍比滿屋子的人都更要緊。擦罷,方說道:「你主子夜半出寢,你就睡在外間門下,竟半點不曾察覺。本王要你們輪值守夜,防的是她自己尋死,不是叫你們睡死過去。」
青杏伏得更低,額頭抵住濕冷磚面,帶著哭腔道:「是奴婢失職,奴婢該死……求九爺饒了公主,公主胎氣不穩,受不得這般折騰……」
沈知洐截道:「她受不受得,還輪不到你來求。」他抬眸,掃了虞柒然一眼,目光裡無波無瀾,「你想護她,倒有幾分忠心。只你這點忠心,辦得了什麼事?她跑了,你攔不住;她病了,你替不了。站出來求情,也不過是叫她往後逃得更心安些。」
虞柒然心口如被鈍物一撞,低低出聲:「是我自己走的,與青杏無關……」
沈知洐緩緩起身,走至她跟前,俯身用兩指掐住她的下巴,將那張慘白濡濕的臉迫得仰起。他指腹冰冷,帶著雨水的潮氣,陷進她頰肉少許,力道不重,卻叫她再也轉不開眼。
「你以為一句『與她無關』,她便不會受著?」他聲音極低,只有她聽得清,「虞柒然,你若是真為她好,便不該從那窗子出去。你既出去了,就該知道,今夜這院裡,總有人得替你受了。」
說罷,他鬆開手,直起身,向那兩名僕婦道:「把她看死了。若再離了內室半步,你們一併去暗房領罪。」
僕婦齊齊應聲,將虞柒然自矮凳上拖起,往內室送。虞柒然使力回頭,視線越過半掩的屏風,正望見青杏仍伏在門邊,戰戰兢兢地抬起半張臉,眼裡滿是哀求。她喉間發緊,話還未出口,沈知洐已道:
「青杏看管不力,拖去暗房,先教她一晚規矩。」
此話一出,青杏淚便下來了,卻不敢放聲,只哽著嗓子喚了一句:「公主……」話音未落,外間門外已有兩名粗使男奴踏入,一左一右擒住她胳膊,將她那瘦弱的身子從地上拖起,往門外去。
虞柒然掙脫僕婦,撲到內室門框上,赤足踩著涼地,眼睜睜看著青杏被那二人拖下石階。青杏的繡鞋在雨裡掉了一隻,腳尖擦過泥濘,劃出長長的痕。她哭著回頭,朝虞柒然喊:「公主別出來……奴婢受得住……」
那聲音隔著雨幕,忽遠忽近,終究被風絞成幾縷。虞柒然一手摳著門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膝蓋幾要觸地。沈知洐踱至她身旁,不攔她,只負手站著,看那院中幾點燈影漸遠,直到暗房的門在雨裡「吱呀」一聲關嚴。
「記住了。」他道,聲音輕得似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往後你每動一回逃的念頭,便是將她往那屋裡再送一程。」
虞柒然伏在門內,大口喘著氣,指甲深深摳進門板縫裡,指腹被木刺磨得生疼。她眼前模糊,分不清是雨是淚,只覺小腹沉墜,如繫了塊寒鐵。青杏那一聲「公主」猶在耳畔,一聲弱似一聲,像被那闔上的門一點點吞盡。
孰料這院中看去最溫順的那雙手,終究也要在自保與護人之間,被剝得只剩指縫裡幾道木屑與血線。
雨勢漸收,簷角仍有水珠零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階上。沈知洐見她不動,便俯身,單手穿過她肋下,將她整個人挾抱起來,送回內室床上。虞柒然任他擺佈,四肢軟得似沒了骨頭,只十指還死死絞著濕透的衣襟。他扯過那床厚緞鴛鴦被,將她連人帶衣裹住,又探手覆上她小腹,慢慢施力。
「你既應了要生他,便不許再這般作踐他。」他道。
虞柒然閉上眼,偏過頭去,整個人蜷在被子裡,一根手指也不肯再動。她想求他放青杏回來,想說這從頭到尾都是她一人的錯,可那些字句在舌尖上滾了又滾,終是半個也吐不出。沈知洐沒走,就在床前立著,燈影將他的身形投在她身側,如山一樣壓下來。
她知他不需要她開口。青杏的哭喊,暗房的門,那被雨聲吞沒的一聲「公主」,便是他要她記住的所有。
過了良久,沈知洐收回手,指腹上的水被她衣裡體溫烘得半乾。他將燈移遠了些,才低低道:「往後,你便待在這裡。孩子生下來之前,哪兒也不再去了。」
虞柒然將臉埋進枕中,哭不出聲,只覺喉頭酸脹,心口那點剛醒過來不久的東西,被這雨水一浸,又沉了下去,冷得再無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