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洐起身時,被角自她肩頭滑下半寸,帶進外間燈影裡。他未再開口,只將外袍下襬一拂,繞過屏風,步履沉穩,不多時,外間便傳來榻上輕響。虞柒然仍側身朝裡,眼睫垂著,聽那雨聲先在簷角試探似地滴了兩滴,旋即密了,嘩嘩一片,打在青瓦上,又順著簷溝往下淌,像是把滿院寂靜都洗成了水。
她攥著那半塊斷玉,掌心已沁出薄汗,玉緣卻仍沁涼如舊。外間燈芯早暗,只有極淡一線火光自屏風底縫漏入。青杏的呼吸自門下傳來,細而均勻,想是夜深便撐不住,靠著門框睡沉了。那兩名僕婦本該輪值守著,此刻卻聽不見半點聲響,莫不是也尋了避雨處,縮在廊下打盹。
虞柒然輕輕翻過身,錦被窸窣,幾不可聞。她赤足踏在磚地上,足心冰得鑽心,卻生生忍住,屏息行至後窗。那窗原是舊物,窗栓斜插著,鏽得發黯。她顫著手去推,紋絲不動;心下一橫,便將那半塊斷玉貼上縫隙,以斷口去撬那栓頭。一下,又一下,玉在木上刮出細碎聲,幾被雨聲吞盡。終究指甲先折了兩片,她不覺疼,只覺胸腔裡那顆心跳得比雨點還急。
窗栓驀地鬆了,咯的一聲,木屑落了她一襟。她僵在原地,豎耳去聽。雨聲如潮,外間並無人起。她便將窗啟開一條窄縫,冷雨裹著泥腥氣撲面而來,幾乎叫她喘不過氣。她閉了閉眼,復又睜開,手撐窗沿,探身出去。雨水順著她的髮鬢往下淌,不多時便貼在頰上,像誰在暗處細細擦她的臉。
落地時,她悶哼一聲,腳下淤泥滑膩,險些跪倒。小腹墜墜一緊,她不得不用手按了按,半晌才直起身。天地之間俱是雨幕,黑沉沉的,只院牆根處一道暗影,似路非路。她咬緊牙關,赤足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院門摸去。雨水將她身上素衣澆得透濕,胸前一對飽滿綿乳墜得她每走一步都微微前傾,衣料緊裹,寒意自乳尖竄入四肢,冷得她牙關打顫。
她一路摸至門後,伸手去尋那門閂。原以為只須抬起來,孰料觸手所及,竟是門外另有鐵閂,自外頭扣死,指尖只觸得著閂尾一截,冰冰涼涼,像蛇信般貼在掌下。她使力去撥,閂身極沉,半寸也未移開。雨更急了,劈頭蓋臉打下來,迷得她眼睫盡濕,眼前一片水光。
便在此時,廊下忽然有燈影一亂。青杏不知何時醒了,赤著腳追到廊下,半個身子探出欄杆,惶然四顧。她不敢喊,只壓著嗓子連聲叫:「公主?公主!」那聲音被雨絞得支離,卻像針一般刺進虞柒然耳中。虞柒然背貼門扉,不敢應,亦不敢動。她知道青杏這一出聲,若驚動旁人,今夜便再無退路。可她也明白,自己方才踏出西廂房那一刻,便已把青杏的命一併押了上去。這一步,她尚未想得透徹,只覺雨冷,冷得骨頭都在響。
她回過頭,望見青杏在雨裡來回張望,鬢釵早已歪斜,衣領半敞,瘦伶伶的身子凍得發抖。只一眼,她便心口如錐。然而門外院門鎖得這般重,縱然她有十隻手,也斷斷撥不開。
巡夜燈籠便是在這當口出現的。
先是牆外一道昏黃光暈,緩緩移近,隨後便有靴聲踩著積水,由遠及近,一步一濺。燈光透過門縫漏進來,正落在她慘白的腳踝上。虞柒然屏住呼吸,眼前陣陣發白,小腹又是一抽,她幾乎跪下去,卻死死摳住門板,指甲陷進木紋之中。
院門外忽地有人提燈立定,就隔著那一扇門,一動不動。雨幕被燈光照成一片綿密的銀針,靴下積水微晃,映出半張模糊的燈影。良久,那人開了腔,嗓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穩穩壓過整片雨聲——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