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終於沒入簷角,西廂房內便一點點沉進暮色裡。兩名僕婦無聲無息地退到內室門外,一左一右站定,像兩尊泥塑。青杏仍跌跪在虞柒然腳邊,哭聲壓得極低,只餘斷續抽噎,肩膀一聳一聳,鬢髮散亂黏在頰側。虞柒然背倚門板,磚地寒氣自尾椎一節節竄上來,她卻不覺難受,只覺四肢百骸都空了,連扶一扶青杏的力氣也湊不齊。
「公主,奴婢沒用,又累您受辱了。」青杏哽咽著,把臉埋進袖中,聲音悶悶的,「奴婢真不如去了柴房,也好過看您為我低頭。」
虞柒然垂眼望她,拇指極慢地摩挲她肩頭,似要將那顫意按下去。「去了柴房,你以為我便能好過了麼?」她出口才覺嗓子啞得厲害,像含了一嘴細沙。頓了頓,她又道:「他要的便是這個。你離了我,我才真叫一步也走不得了。」
青杏抬頭,淚眼婆娑,想說什麼,終究只低喚一聲:「公主……」
虞柒然搖了搖首,將後腦輕輕抵回門上。門外廊下已無聲響,那人大步離去的靴聲也早被夜色吞盡。她閉了閉眼,心口一陣陣發緊,像有隻手在暗處慢條斯理地擰著。這一局,她輸得不冤,可她至今想不明白:他不許她死,又不許她留半分體面,究竟是要她活成什麼。這念頭一浮起來,便化作舌尖的鐵腥味,叫她開不了口。
俄頃,門上響起三下極輕的剝啄,僕婦在門外低聲稟道:「夫人,藥送來了。」不待回應,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半扇,一名僕婦端著烏漆託盤進來,託盤上擱著一碗濃黑藥汁,熱氣微騰。另一名僕婦提燈跟在後頭,昏黃的光鋪了滿地。青杏慌忙以袖拭面,跌跌撞撞爬起身去接。那僕婦卻不遞予她,逕自走到虞柒然跟前,屈膝呈上。
虞柒然伸手接了。瓷碗燙得指節一縮,她也不吹,仰頭便飲。藥汁極苦,澀味衝上鼻腔,激得她眼眶泛紅,卻一聲不吭,任由那苦味從舌根一直燒到胃裡。飲盡後,她將空碗放回託盤,青杏忙來攙扶。僕婦看了青杏一眼,又向虞柒然道:「夫人,公子有話,今晚青杏姑娘不必在內室值夜,且去外間門下守著便是。」語罷,兩人一齊退了出去,將門闔攏。
青杏怔了怔,下意識抓住虞柒然衣袖,口唇翕動。虞柒然輕推她手背,低道:「去罷。莫站太遠,有事我叫你。」青杏仍不放心,遲遲不肯動。虞柒然瞧她鬢釵斜墜、衣領半敞的可憐樣,心頭忽地一刺,抬手替她攏了攏那扯鬆的領口。這一回,她指節總算攏住了。「去罷。」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燭火一晃。青杏這才委委屈屈地應了,退至門外,臨去仍回頭望了她一眼。
內室終究只剩下她一人。外間那盞豆燈的光自門縫裡漏進來,薄薄一層,像誰的呼吸貼在地上。她扶著幾案慢慢起身,腳底虛浮,走了兩步便倚住床沿坐下。視線掃過床頭,她不自覺伸手探向枕下,半塊斷玉貼著掌心,沁涼入骨。血書小方仍貼在心口,那點薄薄硬硬的觸感,就像一處久不結痂的傷。她想問他為何不讓她死,卻比誰都明白,有些話一問出口,便連裝傻的餘地也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門扇吱呀一響。那人的腳步聲穩而沉,一步一步,不是向外間榻上去,竟直直往內室來了。虞柒然心頭一凜,身子不自覺往床裡縮了縮。抬眼看時,門已開了半扇,沈知洐披著一身玄色,逆光立著,面容半隱在陰影中,只一雙眼睛沉沉望她。他並未帶劍,腰間空蕩,愈發叫人覺得今夜與往日不同。
「夫君。」她低低叫了聲,嗓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不應,反手將門關了,步步走近。虞柒然下意識往後挪,背脊抵上裡側床板,再無可退。他行至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半晌,忽然單膝壓上床沿,伸手將那床厚緞鴛鴦被的一角拉起,兜頭兜臉便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虞柒然猝不及防,低呼半聲,身子便被他連人帶被拽入懷中。她整個人陷進他胸膛,鼻尖撞上衣襟,滿鼻皆是他身上沉木似冷香,混著一縷極淡的藥草氣。他的手臂橫過她被外,收得死緊,像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她僵著身子,不敢掙,也不敢靠實,只覺那胸膛滾燙,隔著被褥一陣陣地往她身上烘。這是他第一次踏進內室,第一次用整個人將她圈住,而不是隔著一床被子虛虛地按在她腹上。她怕,怕得指尖發涼;可那體溫偏又熨帖得叫她生出不該有的猶疑,像在雪夜裡被人塞了盞燙手的燈。
「你今夜倒聽話。」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發頂,聲音震得她耳廓發麻,「可知孤為何讓你喝那碗藥?」
她不答,只覺他掌心按在她被裹的小腹上,緩緩收緊。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似是把玩一般蹭了蹭,復又往下移,湊到她耳畔。那熱息拂過她頸側,她控制不住地一顫。他低低笑了,笑得又冷又慢,像鈍刀來回刮人。
「因為你這肚子裡,有孤的東西了。」他將她往懷裡按得更深,語調壓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她心上,「虞柒然,這個孩子,你得給孤生下來。」
她僵在他臂彎裡,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那點薄薄的衣物繃得死緊。她張了張唇,一句「我不配」還未出口,便被他的手自被外探入,扣住後腦,迫使她把臉埋進他頸窩。他唇瓣擦過她耳垂,聲音愈低,卻字字帶著不容置辯的力道:
「往後,你就是孤的人。孤要你生,你便得生;若要你死——」他微微一頓,溫熱的吐息全灌入她耳中,「也得孤親手來取。聽清楚了?」
虞柒然閉著眼,眼睫細細地抖,手指早不知何時探入枕下,死死攥住那半塊斷玉。冰涼的玉菱角硌著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裡。她的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應聲。
沈知洐也不惱,只將她裹得更緊,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按進胸膛裡。她額角那處新痂隔著薄薄碎髮,半陷進他衣襟間,隱隱生疼。四周靜得只餘燈芯偶爾爆開的輕響,與兩人交錯的呼吸。她不敢應聲,也不敢不應,就這般僵持著,任那具身子的溫度一縷一縷滲進四肢百骸。
他忽然又在她耳邊道:「怎麼不說話?方才在廊下不是很會大聲麼。」他語氣帶著惡意的諒解,聽得她心口陣陣發寒。他的手由腦後滑下,隔著被握住她的肩,掌下力道漸重,像是要把她方才在院中流露的那點倔強一寸寸捏碎。「還是說,非要孤把青杏重新叫進來,你才肯開口?」
「不——」虞柒然倏地一僵,聲音從唇間迸出,短促而慌亂。她仰起臉,額角幾乎碰上他的下巴,眼中水光隱隱,卻不得不放軟了聲:「孩子,妾身會生。您放過她。」
沈知洐凝視她片刻,拇指自被上撫過她頰側,一下一下,像在賞玩她此刻的慌亂。然後他低下頭,近乎耳語般地道:「這便對了。你只要懂事,孤便不為難你的人。」
她閉上眼,忍著那從脊骨深處漫上來的寒意。不知是藥性,還是這半晚跌坐磚地受了寒,小腹墜墜的不適此時竟又隱隱發作起來,來勢不烈,卻綿綿不絕。她不自覺地將身子縮了縮,偏又被他攬得更緊。恍恍惚惚間,她只覺自己像陷進一張看不見的網裡,越動,收得越緊。
沈知洐似乎也覺出她微微發涼,竟將那被子又裹了一層,手掌覆上她小腹,隔著衣被輕輕地揉了一下。那動作稱不上溫柔,叫他做來,反倒像在確認自己的東西是否安然。她的眼睫抖了抖,喉頭發哽,終究把臉轉開,將所有未曾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外間那盞豆燈終於燃到短處,光焰跳了跳,倏地暗了下去。寢齋之中,只餘一片暖融融的混沌與他沉穩的呼吸。她手中斷玉咯得生疼,心下卻明白,打從今夜起,腹中那點她尚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生機,已成了他綁住她最牢的一根繩。這一步既已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