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柒然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壓成極細一縷,似怕稍重些,便要驚動那按在腹上的掌心。枕下斷玉的稜角隔著錦緞硌住她耳側,冰涼一線,反倒叫她清醒些。她不應,也不動,只將眼闔得更緊。沈知洐也不催,覆在她小腹的手平平移開,像是方才不過隨口一問。她聽見他衣袍掠過床沿,腳步沉而緩,繞出屏風,終究落回外間。那盞孤燈搖了搖,滿室暗影跟著一顫,復歸死寂。
當夜她不曾閤眼。青杏其時未在內室,只在外間榻尾守著,呼吸輕得幾不可聞。虞柒然不敢翻身,怕被聽出醒著,更怕一回身便撞見他隔著屏風望過來的眼睛。她只以指尖反覆摩挲枕下那半塊斷玉,玉上螭龍紋路已被她撫得溫潤,邊緣斷口卻仍銳利,像在提醒她:有些東西一旦裂作兩半,便再難相合。她心中翻來覆去只想著一句——他若真要逼她開口,又何必等到如今。
翌日晨光未透,炭火已換過一輪。青杏端了藥進來,瓷碗擱在床頭小幾,人卻跪在腳踏上,半晌不肯近前。虞柒然由她扶著坐起,就著她的手飲藥,眼角瞥見她袖口破了道口子,針腳草草縫住,露著線頭。她未及問,青杏已將碗收了,垂首退開。那日午前,院中比往常更靜,連灑掃的僕婦都不見人影,只剩簷下兩隻麻雀啄著階上碎米,啄幾下又驚飛去了。
午後日影西斜,長廊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足音。虞柒然本倚在窗下軟墊上,聞聲望去,正見兩名粗壯僕婦一左一右挾著青杏,自月洞門外行來,徑直將她按在廊下石板上。青杏不喊不掙,只將頭垂得極低,肩胛細細發抖。沈知洐隨後而至,玄色衣袍拖過廊磚,足音不疾不徐,腰間長劍一下下輕擊腿側,鏗然有聲。他看也不看青杏,只朝窗內道:「這丫頭嘴不牢,留著也無用。明日便發去柴房,由著底下人調教。」
他聲量不大,字字卻像石子投入靜水,層層盪開。青杏跪在廊下,膝蓋壓著冷硬磚面,聞言身子一軟,整個人伏作一團,終究不敢抬頭。虞柒然隔窗看得分明,見她指節抓著裙擺,骨節泛白,身子抖如風中落葉。一股氣自胸腔湧起,哽在喉間,吐不出,也吞不下。她知道他何意。他昨夜不曾逼她,是因他根本不必在內室裡逼。青杏便是她的頸子,他只需輕輕一掐,她便要自己張口。
院中鴉雀無聲,連那兩隻麻雀也不見蹤影。虞柒然忽然從窗下站起,身上只披一件薄衫,踩著虛浮的步子往門前走。她手指搭在門框上,掌心一片冷汗,猶如一尾滑魚。她想著青杏跪在廊下的背影,想起她曾撬開後窗逃回她身邊,想起她伏在床前,說公主別問了。這些念頭絞作一團,終於逼出一句極輕的話,隔著那道薄薄門扇送了出去:「我……我已是沈府的人。」
話出口時,她自己都聽不真切,像自深水裡浮起的氣泡,甫觸了空氣便碎。院中靜了片刻,沈知洐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廊柱,落在那一扇半掩的門上。他沒有立刻作聲,只抬手一揮,兩名僕婦便鬆了青杏,垂手退到廊下。青杏失了扶持,軟軟歪倒在地,鬢散釵斜,仍不敢朝正房這邊看。沈知洐負手而立,面朝她的方向,道:「大聲些,我聽不見。」
虞柒然抵在門上的指尖蜷了蜷。這一刻,她方知何為刀懸於頂。先前那些自辱之詞,皆在帳中、被中、他迫她時說出口,尚有夜色遮羞;此刻青天白日,滿院僕婦皆在,他那句話無異於要她赤足踏過炭火,還不準喊痛。她閉了閉眼,將聲音自齒縫間一字字擠出:「我已是沈府的人。」
這回清晰了,也空了,像把胸中最後一絲氣力全掏了出去。她扶著門框,眼前陣陣發黑,依稀看見沈知洐唇角微微牽動,似笑非笑,終究只道:「既是沈府的人,便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念頭該爛在肚子裡。」說罷,他轉身行至廊下,俯身捏住青杏下頷,迫她仰起臉來。青杏兩頰盡是淚痕,眼神怯而散,不敢與他對視。他淡淡道:「你主子既認了分,便留你一命。再叫孤瞧見你多嘴,便不止柴房這般便宜。」語畢,將她下巴往旁一搡,便大步去了。
青杏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終究由兩名僕婦架回西廂房。她一進門便跌跪在虞柒然腳邊,泣不成聲。虞柒然背抵著門,身子一寸寸滑坐下去,與她一般跌在磚地上。她伸出手去,想替青杏攏好扯鬆的衣領,指頭卻半晌攏不攏,像被抽去了筋骨。那截領口散著,露出半截細伶伶的鎖骨,青杏哭著側開臉,低喚:「公主,別看……」虞柒然不答,只將手覆在她肩上,掌心下那具身子仍在瑟瑟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出氣。
孰料,自這日起,那「沈府的人」四字便如一枚生鏽的釘子,深深鍥進她舌根,平日不覺,每逢開口便透著鐵腥味。她為青杏低頭,保住了這唯一留在身側的人,卻也叫他摸準了她的軟肋所在。這一局,她輸得不冤,只是輸掉的不止顏面,還有心口那塊本就不多的暖意。往後他再要她退,她怕是要退到無路可退了。
院內重歸沉寂,簷角殘陽如血,一點點滑過青磚,終至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