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西廂房內一片混沌。虞柒然是叫那隻手驚醒的,醒時額角薄汗,手心猶自壓著心口那方血書。她輕輕轉過臉,屏風後外間已無人影,只餘一盞殘燭將滅未滅,燭淚凝成暗紅的一道,像乾涸已久的舊傷。被上仍留著掌壓的餘溫,分不清是夢是真。她慢慢將手從被中抽出,指尖探向小腹,觸到自己的體溫,卻觸不到方才那隻手的形狀,不由一陣恍惚。
晨光透牖,照出一地菱花淡影。青杏端著銅盆進來,水汽騰騰,眼下一片青黑,想是守夜未眠。虞柒然斜靠在引枕上,由著青杏替她擦手擦臉,溫熱的棉帕滑過腕子,她才低低開口:「青杏,宮中的火,燒了十日?」青杏手上驀地一抖,銅盆裡的水盪出一圈,濺了幾滴在被面上。她抿著唇不答,只垂著眼睛將帕子擰乾,又去擦虞柒然另一隻手。
「你說宗室盡歿,那我皇姐——」虞柒然聲音極輕,卻字字逼仄,「燈節那日,她還替我綰過髮,你可記得?」青杏膝頭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床前,額頭抵著床沿,哽咽道:「公主,您別再問了。」她肩頭細細發顫,像一片風裡的枯葉。虞柒然半晌不言,只看著她髮間散下來的碎髮,許久才道:「你不敢說,便是連我皇姐也沒了。」青杏只是伏著,不應聲,淚水卻一滴滴砸在磚地上,洇出深色的小點。
那日午後,虞柒然被扶到窗下透氣。院中兩名僕婦正換藥,低低交談,目光時不時掃向內室。她靠在軟墊上,半闔著眼,耳裡卻將那「宮中火光十日未滅」一句聽得分明。青杏正替她攏鬢,聞言手指一縮,險些扯落她幾根青絲。虞柒然側過臉去看她,輕聲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青杏眼眶通紅,只拼命搖頭,牙關咬得死緊,像是怕一張口便要哭出聲來。
掌燈時分,外間忽然響起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沈知洐自外而回,玄色鬥篷解下搭於右臂,腰間長劍橫置案上,劍鞘那一道暗紋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烏光。虞柒然隔著屏風看他,見他並未往內室來,只立在案前,像是要取什麼。他伸手在劍鞘凹槽處一抹,指間便多了一角殘紙,紙色暗黃,邊緣焦黑,正是那血書小方撕落的一角。他拈在眼前看了片刻,燭光映得他眉眼愈發深冷,終究只是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連眼波都未斜向屏風後半分。
虞柒然伏在被中,心跳如鼓,指尖死死掐著枕下的斷玉。她分明瞧見那紙角上凝著半個「虞」字,墨色混著血痕,如一粒火星燙進她的眼。他看見了。可他什麼都不問。這般沉默,比厲聲逼問更叫她心驚。她忽然有個可怖的念頭:他早等著她自己開口,像獵戶候那隻自己撞進套索的獸,不急於扯繩,只在一旁看著。
夜裡,青杏照例撤了內室的燈,只留外間一盞。虞柒然面朝裡側,聽著炭火細碎的爆裂聲。孰料,那沉穩的腳步竟不再只是停在外間,而是繞過屏風,一直行到床前。她不敢回頭,只覺床沿一沉,一隻手隔著鴛鴦被覆上她小腹,掌心熟稔地壓著,像是從三更重複練成了本能。那手停了一息,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清晰,如刀刃貼著耳畔:「你枕下藏著什麼?」
屋內霎時靜極,連炭火聲都像被人掐住了頸子。虞柒然睫羽一顫,只覺那句話落下來,如夜風穿堂,將她整個人凍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