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已盡,西廂房內室只餘一盞燈,燈芯將竭,光暈薄薄地浮在紫檀床帷之上,將鴛鴦被面照出半明半暗的紋路。虞柒然面朝裡側蜷著,青絲散了一枕,額角那道新痂在燈下泛著暗紅。她的手指仍攥著沈知洐中衣的前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像是要將自己縮進那方寸衣料裡去。沈知洐坐於床邊圓凳,月白中衣外披著玄色外袍,腰間無劍,雙臂連被攬著她,姿勢自遷入西廂起便不曾變過。
外間有極輕的腳步聲,青杏端著一盞新燭候在屏風外,身影被燭火拉得細長,像貼在絹屏上的一葉薄紙。她不敢進來,只低低喚了聲:「公子,內室的燈要換否?」沈知洐未回首,只淡淡道:「撤了。往後內室不點燈,只留外間一盞。」青杏怔了一息,隨即應聲而去,將內室燈燭一一撤去。燈影一盞盞熄了,屋內便暗下來,唯有外間那一點微光隔屏而入,照得珠簾如凝霜。
虞柒然眼皮微微顫動,終是不曾睜開。她聞得他起身的聲響,衣料窸窣,隨後是床帷輕晃、腳步往外間去的聲音。那隻攬住她的手抽離時,她下意識收緊指節,竟將他中衣前襟攥出一片褶痕。沈知洐停了一瞬,低頭看她,聲線平淡:「鬆手。往後我宿外間榻上,不踏內室。」她指尖又緊了緊,像溺水之人攀住浮木,卻終究還是鬆了。中衣從她掌心滑脫,帶走最後一點體溫,她將手縮回被中,整張臉埋入枕裡,喉間無聲。
沈知洐行至屏風前,又開口:「院門只進不出。太醫三日一請脈,藥不經第二人之手。你只需好生躺著,旁的不用想。」他語氣並無起伏,像在吩咐一樁極平常的事。外間傳來僕婦壓低的應諾聲,門軸轉動,夜風趁隙灌入,將屏風上那幅殘荷吹得微微鼓動。虞柒然這才睜開眼睛,入目是滿室昏暗,只餘外間那一小片光,將沈知洐披著玄色外袍的背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她看著那背影在外間榻邊坐下,解下外袍搭於榻尾,而後便躺了下去,再無聲息。
夜漸深,院外有風掠過枯枝,颯颯作響,像是誰在窗外撒了一把碎冰。虞柒然在黑暗中慢慢將手探入枕下,指尖先觸到那半塊碧色螭龍玉佩,斷口參差,貼著掌心一片冰涼。她不敢將它拿出被外,只以指腹反覆摩挲著斷面上的紋路。血書小方貼身放著,紙角已被體溫煨得發軟,她每動一下,那方紙便輕輕蹭過她的心口。她從前不曾這般清醒,如今國破家亡,人反倒像從一場大夢裡被硬生生拖出來,什麼都看得格外分明。她不明白,沈知洐既要她死,又為何屢次攔著不讓她死;既說她不配為妻,又為何夜夜宿在外間,寸步不離。她腦中反覆轉著這個念頭,越想越覺得那屏風後的人影陌生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燈燭的光也暗了幾分,想是換了更燭。虞柒然仍睜著眼,看那屏風上透過來的光影隨風搖晃,忽明忽滅。她忽然想,若當日撞柱便這般去了,父皇泉下有知,可會認她這個亡了國的女兒?這念頭只一閃,心口便像被人攥住一般,疼得她弓起身子,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將臉埋進鴛鴦被中,那被面繡的並蒂蓮讓她想起大婚那日,皇姐親自為她綰髮,說她此生便是沈家的人了。那時候她不懂,如今懂了,卻已無國無家,連自己的生死都不由自己作主。
三更將至,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虞柒然身子一僵,屏住呼吸,只覺那聲響像是踩在她心尖上。未幾,一隻手穿過屏風前的夜風,隔著厚緞鴛鴦被覆上她的小腹。那手掌寬厚溫熱,掌心的薄繭壓著被面,像是要將底下那點尚未成形的生機攏入掌中。她不敢動,亦不敢呼吸,只覺那手在她腹上停了許久,並未深入,亦未遊移,就那麼壓著,如一座山覆下來,沉得她五臟六腑都往下墜。她不懂這隻手究竟是要護她腹中的孩子,還是要將她整個人按死在床榻之上。
她緊閉著眼,眼角終究滲出一線濕意,順著太陽穴沒入散開的髮間。外間再無聲響,唯有那隻手仍隔被覆在她腹上,久久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