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門柱後的鐵門敞著,門內那條林蔭道筆直往裡延伸,兩側全是整齊停放的腳踏車。任婷把車慢慢滑進校門,輪胎壓過地上的落葉與細碎砂石,發出空蕩蕩的迴音。我偏過頭,瞧見左側那棟教學樓的一整排窗戶映著灰白天光,窗內人影幢幢,全都凝在原地。有些身影靠窗坐著,有些站在講臺邊,像電影播到一半被按了暫停。
「停這。」我說。任婷踩住煞車,車子無聲無息地在穿堂前停下。我推開車門,清晨的涼風捲著一股粉筆灰和地板蠟的氣味撲在臉上。李雨馨跟著下車,鞋跟輕輕叩在磨石子地磚上。她走過我身旁時,裙襬下的小腿白得發冷,像裹著一層薄霜。我沒看她,只朝穿堂走去。兩旁的公佈欄貼滿褪色的海報,玻璃面蒙著薄薄灰塵。任婷沒有跟下車,她仍坐在駕駛座,兩隻手僵在腿側,像被安全帶綁住。
穿堂盡頭是一條橫向走廊,地板拖得發亮,把整排鐵櫃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走廊右邊第一間教室門開著。我走過去,在門框邊停下。教室裡坐了三十幾個穿著制服的女生,深藍色西裝外套搭白襯衫,下身是灰色百褶短裙。她們像被凍結在各自的動作裡,有的低頭看書,有的回身和後座說話,短裙被坐姿推高,露著一截大腿,光滑得沒半點皺褶。我邁進教室,皮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碎了某種無聲的秩序。那些女生沒有一個回頭,眼睛全停在半空,連呼吸都靜止。
我走到講臺前,伸手翻了翻桌上點名錶。淡藍色紙張簌簌作響,列著幾十個名字與編號。李雨馨跟了進來,安靜倚在門邊,長髮被走廊的風撩起幾縷。她沒出聲,只用眼神輕輕掃過那些定格的制服少女,像在瀏覽一牆標本。我放下點名錶,走向靠窗最後一排。那女生綁著馬尾,側臉貼在敞開的課本上,短裙因斜坐的姿勢滑得極高,裙口陰影裡是淺色底褲邊緣。我彎下腰,視線順著她彎起的膝蓋往上,停在那道腿根沒被裙襬遮住的弧線上。
「今晚有的忙了。」我低低說,手指輕敲她的桌角。她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沒顫。李雨馨走過來,站在我身側,目光低垂,落在我手指敲過的地方。她輕輕開口:「這間是最後一間三年級,樓上還有好幾班。」
我直起身,視線越過整教室的人影,落在窗外那片死寂的操場上。跑道白線在晨光裡像剛畫上去的,籃球場邊還停著一輛沒鎖的腳踏車。我轉向李雨馨。她已經走到我背後,近得能聞到她髮間殘留的、剛才車內那股淡淡腥甜。我沒理她,逕自往講臺後走。那裡坐著個戴眼鏡的短髮女生,手裡還握著半截粉筆,像是正準備往黑板上寫字。我伸手抽走那截粉筆,指尖擦過她的手腕。她的皮膚冰涼、細得像瓷。
「把穿堂兩側的門都鎖上。」我對李雨馨說。她點點頭,轉身時裙襬輕旋,露出一小截後膝。我回過頭,在講臺邊坐下。前方一片寂靜,整教室的女學生像等著被點名。我的手指在冰涼的粉筆上慢慢搓,白灰沾了滿指。李雨馨的高跟鞋聲沿著走廊遠去,接著是穿堂門被推上、鎖舌卡進門框的悶響。校園裡再沒有別的聲音,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在這群不會動的少女中間,像一陣新的風。
我站起來,走到第一排靠門的座位旁。那女生側身坐著,一條腿伸直,另一條縮在椅下,短裙因扭身的動作微微翻起,露出整片大腿外側。我矮下身,用沾著粉筆灰的指背碰了碰她的膝蓋。裙子布料底下,肌膚像被封在冷霧裡,冰得沒半絲活氣。我沿著她的腿往上摸,灰粉在蒼白的皮膚上拖出兩道指痕。她仍保持著回頭說話的姿勢,嘴半張,像在笑。我伸手把她翻起的裙角慢慢撂平,再順著那褶痕往下壓。李雨馨從後門走回來。
「穿堂門閂好了。」她輕聲說,走近我身邊。我縮回手,拍拍膝蓋站起來。教室裡灰塵在晨光裡靜靜飄著,光線爬過課桌椅與少女們裸露的膝頭。我又放眼掃了一遍,像在數,也像在挑。然後我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