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巴士停進別墅前院的碎石地,熄了火,引擎餘溫在夜裡散出一股焦鐵味。我推開駕駛座的門,靴底踩碎幾顆石子,身後的車廂裡一片細碎聲響,像整群獵物在黑暗中換氣。李雨馨先一步從折疊椅起身,伸手拉開側邊的推門,冷風灌進去,把那股汗味與香水味攪成一團。
「下車,全部進屋。」我站在車頭旁,聲音不大,卻讓前幾排的人同時縮了縮肩。李雨馨站到門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朝內輕擺。搬過重物的人先跳下來,腳一沾地就低著頭往別墅走,披在身上的窗簾布與薄毯在風裡亂翻。我跟在最後幾個身後,目光掠過那對從女裝部帶回來的伴侶。高的那個裹著半幅簾布,走得僵直;矮的那個緊抓她手腕,指甲陷進她皮膚裡,留下幾道淺紅痕跡。
別墅大門敞著,玄關燈亮得刺眼。我走進去時,陸雯麗正從樓梯口迎過來,白色高領長袍下襬隨著步伐輕晃。她看到我,先是一怔,又看向我身後那群衣衫凌亂的人影,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出聲。我朝她抬了抬下巴:「先帶去一樓浴室,分批洗。洗完到偏廳集合,不準穿回原來那身。」陸雯麗點頭,轉身朝最近一個披薄毯的人輕聲開口,聲音仍像在安撫傷者。
我繞過樓梯,走向偏廳。胡瑜從陰影裡冒出半張臉,雙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隨即整個人貼到牆邊,把兩箱罐頭往前推了推。我沒理她,逕自坐到偏廳那張單人皮椅上,往後靠,盯著頭頂那盞滴水晶燈看了幾秒。浴室方向傳來嘩嘩水聲,夾雜著低啞的驚喘,偶爾有人滑倒在磁磚地上,引得陸雯麗在門外低聲叮囑。
李雨馨走進來,遞上一疊清點用的紙本。我接過翻了翻,上面用鉛筆寫著人數、飲水、罐頭與藥品的大略清單。她的字跡很輕,有幾處被水暈開,像寫在潮濕的紙上。我指著其中一欄:「從商城跟回來的人,除了你,一共幾個?」她報出數字,又補了一句:「兩個在公車上受過傷,膝蓋磨破,已經讓人去拿藥膏。」我嗯了聲,把紙本擱在扶手上,目光轉向走廊那頭。
第一批沐浴完的人被帶進偏廳。她們換上別墅裡搜來的衣物,有的穿灰棉質長袖,有的套著過大的休閒褲,腰間用繩子繫緊;袖口與褲管都捲了幾摺,露出泡得發紅的手腕與腳踝。那高的女人換了件淺藍色長衫,溼髮貼在頸側;矮的那個穿白色短袖與深色長褲,縮在她身後,眼睛不停往地面看。我數著人頭,一個一個看過去,有幾個被我看得膝蓋發軟,身體微微搖晃。陸雯麗站在門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像隨時要上前扶住誰。
「都站好。」我開口。偏廳裡立刻靜下來,連滴水晶燈輕微的晃動聲都聽得見。我從皮椅起身,繞著人群慢慢走。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她們背上釘釘子。我停在高的女人面前,伸手把她溼髮往耳後一撥,指尖擦過她耳垂。她縮了縮,卻不敢退。我看向她身旁那矮的,低聲說:「你跟她,今晚睡二樓客房,沒我準許不準出來。」矮的猛點頭,髮梢的水珠甩到高的女人手臂上。
我走回皮椅前,轉過身,把夾克拉鍊往下拉了一截,裡頭那張喜帖的硬角抵著胸口。我環視一圈,最後看向李雨馨:「把她們分進去。有傷的擦藥,沒傷的整理物資。天亮前我要知道哪些能用、哪些只會拖累。」李雨馨點頭應聲,沒有多問。我坐回椅中,手肘撐在膝上,十指交扣,視線落在前方那群剛洗淨的身體上。水汽、藥膏味與舊衣服的潮氣混在一起,在偏廳裡慢慢沉下來。
外頭忽然起風,落地窗外的樹影掃過玻璃,發出沙沙聲。幾個剛換好衣服的人同時打了個顫,像被那聲音嚇著。陸雯麗走過去,把窗簾拉攏一半,又回頭看我。我搖搖手指,她便停下手,只讓那半扇月光留在她肩上。廳裡一時只剩呼吸聲,深的淺的,此起彼落。
我往後靠,盯著天花板上那盞不再晃動的燈,慢慢把這一天的事在腦子裡排開。商城、公車、別墅,還有口袋裡那張喜帖。人數多了,物資夠撐一段,但別墅不是堡壘,外頭的路也不是永遠空著。我摸出喜帖,用拇指沿著燙金邊緣慢慢刮,腦中浮現那兩張剛被水洗淨、還不知道明天會怎麼來的臉。風又撞上玻璃,我沒動,只把翹起的雙腿換了重心的擱法,開始想接下來該先從哪裡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