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出女裝部,身後那兩道呼吸跟得又急又淺,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鳥,絆著步子追在我背後。我沒停,靴底踩過走道上散落的衣架,金屬碰撞聲在整層樓裡彈開,又迅速被寂靜吞掉。走道盡頭是手扶梯,停得死硬,玻璃護欄上映出我們三個模糊的影子。我側過頭,眼角掃到她倆光裸的腳板踮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藍裙……不,那女人縮著肩,一手環在胸前,另一手還跟旁邊的人扣在一起。月光從天窗打下來,把她們的皮膚照得發青,像兩尊剛從蠟像館拖出來的裸像。
「別拖。」我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在空蕩的商場裡盪出一圈迴音。她倆同時一僵,步子加快了些。我繼續往前走,伸手推開手扶梯旁一道安全門,門軸發出長長的吱呀聲,像動物被踩住尾巴。門後是樓梯間,一股混凝土與灰塵混著的氣味湧上來。我走進去,靴底在水泥階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後頭那女人踩上第一階時絆了一下,膝蓋撞在階沿,悶哼從鼻腔裡溢出來,隨即又吞了回去。
「看得見路?」我頭也沒回。她沒答,只喘了兩口氣,指甲刮過牆面的聲音細細地響。另一個女人把她的手攥得死緊,低聲說了句什麼,我聽不真切,只覺得那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哭腔。我繼續往下走,轉角處一片漆黑,我從夾克內袋摸出手電筒,咔一聲推開光束。光柱掃過樓梯間,照出滿地碎玻璃與翻倒的紙箱。她倆的影子被光釘在牆上,劇烈地晃。
一樓賣場比樓上更亂,貨架東倒西歪,化妝品碎裂的氣味與某種發酵的果香混在一起。我穿過一片翻倒的香水櫃,往東側的貨運通道走。通道口停著兩臺推車,上頭堆了些衣物與瓶裝水,是李雨馨那批人先前搜出來的。我抬腳踢開擋路的紙箱,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女人正站在通道口,月光從氣窗漏進來,剛好切在她們腿間。高的那個把臉別向暗處,髮絲黏在頰上,胸膛起伏得厲害;矮的那個半個身子躲在她背後,露出一隻眼睛,眼白在光裡亮得嚇人。
「過來推車。」我朝那臺空的推車抬了抬下巴。高的那個猶豫了幾秒,才鬆開身後女人的手,朝推車走過來。她走路的姿勢很彆扭,雙腿像不知道該怎麼使力,腰側還留著我先前按出來的指痕,紅豔豔的,在慘白燈光下分外刺眼。她握住推車握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那滴沒流乾的淚還掛著。
我把手電筒夾在腋下,走進貨運通道。通道深處有扇半開的鐵捲門,月光從門縫斜切進來,把地面劈成明暗兩半。門外停著那臺巴士,車頭微微偏向一側,車門敞開,像一隻張著嘴的鐵獸。李雨馨的身影出現在車頭旁,她已經換了件米色針織外套,長髮草草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她看見我,迎上一步,目光先在我身上停住,又越過我,落在我身後那兩個女人身上。她沒問,只是嘴角動了動,像把所有話都嚥了回去。
「物資呢?」我問。李雨馨側過身,朝車旁那片空地一指。二十幾個女人正把一箱箱東西往車門邊搬,有人只穿著內衣,有人裹著從貨架上扯下來的窗簾布,腳下踩著碎玻璃與濕掉的紙板。幾個比較俐落的已經爬進車裡,把箱子往後排座位上堆。車廂裡沒開燈,只有月光照進去,把她們彎腰搬物的身影映成一團團深淺不一的灰影。
「二樓倉庫清了七成,罐頭、水、藥品都先搬上來了。」李雨馨跟我報告,語氣壓得低,像怕被車裡的人聽見。我嗯了聲,走到車門旁,伸手在車身上拍了兩下。鐵皮發出沉悶的響聲,幾個搬東西的女人同時抬頭看我,動作停了一瞬,又急忙彎下去繼續幹。
「叫她們快點。」我看向李雨馨。她點頭,轉身朝那群女人走去,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刀片劃開布料:「動作快,還有十分鐘。搬完就上車,不準少一樣。」她說這幾句時,背脊挺得筆直,米色外套下擺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腰後一小截皮膚。那兩個從女裝部跟我下來的女人站在人群外,尷尷尬尬地並著肩,手又牽在一起,像離了彼此就站不穩。
我走到巴士中段,拉開一扇沒關緊的窗,把頭探進去。車內一股汗味混著香水味,後排座椅上堆滿紙箱,幾個女人擠在走道裡,跪著把箱子往座位底下塞。其中一個只穿了件黑色蕾絲胸罩,背上全是汗,脊椎溝在光裡發亮。她感覺到我,回頭看了一眼,手腕一軟,箱子重重砸在椅背上。我沒說話,只把視線掃過去,她便急忙低下頭,繼續搬。
「你。」我朝車外那高的女人揚了揚下巴。她身子一凜,眼神像被什麼燙著。我指了指車門:「進去,坐在第二排。別擋路。」她抿緊嘴,慢慢朝車門走,走到我面前時停了一下,側著身子從我旁邊擠過去。她皮膚上還帶著女裝部絨布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汗腥,擦過我手臂時,肩頭輕顫。矮的那個緊跟在她身後,上車前回頭望了我一眼,眼睛裡全是驚惶,卻又像在等我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我繞到車尾,把後車蓋掀開,裡頭已經塞了兩箱罐頭與一捆毛毯。李雨馨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我接過,擰開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進領口。我把瓶子還她,目光越過她,掃向商城大門那頭。街上空得發白,路燈全亮著,把整條馬路照得像條死掉的河。
「人都上來了?」我問。李雨馨回頭朝車門數了數,低聲報出數字。我點頭,把後車蓋重重摜下,走向車頭。車門旁還有幾個女人正把最後幾箱水往上遞,手臂痠得發抖,水珠從箱角往下淋,濺在她們光裸的腿上。我跨上車,站到駕駛座旁,伸手抓住車頂扶手,掃了一圈車內。座椅上、走道裡、行李架上,到處塞著人與物資。那兩個新來的擠在第二排,高的那個把窗簾拉過來一角,蓋在自己腿上;矮的那個縮在她肩後,整張臉埋進她頸窩裡。
「開車。」我朝李雨馨打了個手勢,自己在駕駛座坐下,握住方向盤。鑰匙還在,我轉動一圈,引擎咳了兩聲,轟地點著。儀錶板亮起來,油量還有一半。我踩下離合,推了推排檔桿,巴士沉重地晃了一下,慢慢從商城門前的空地退出去。車燈掃過路中央一具翻倒的摩托車,又掃過一整排停得歪七扭八的私家車。路燈的光一道道從擋風玻璃掠過,像誰拿刀在車內慢慢割。
李雨馨坐在我斜後方的折疊椅上,一隻手搭在箱子上,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外頭。後車廂裡有人低聲啜泣,也有人在小聲安撫,聲音混在引擎聲裡,聽不真切。我抬眼看向後視鏡,鏡子裡那高的女人剛好也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又飛快地把臉別開。她身邊那矮的還伏在她懷裡,肩膀偶爾抽一下,像還沒從女裝部那件事裡緩過來。
我把方向盤打直,巴士駛上主幹道。路面空曠,兩旁店鋪的招牌燈仍亮著,紅紅藍藍的光色一齊潑進車內,落在那些赤裸的肩頸與大腿上。我踩下油門,車速拉高,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灌進來,帶著一股柏油路蒸騰的熱氣。身後的啜泣聲被風撕碎,散進引擎的低吼裡。我沒有放慢,只把窗子再搖下一條縫,讓風吹得李雨馨鬢邊的碎髮向後飛。她沒動,仍坐得筆直,像在替我守著這一整車剛從死寂裡拖出來的身體。
車開出商圈,拐上高架橋的引道。橋面在車燈下泛著一層油光,像鋪開的黑色緞帶。我把遠光燈打開,光束穿過夜色,照出前方路中央橫著的一輛白色轎車。我沒繞,踩著油門直直撞上去,保險桿發出金屬撕裂聲,轎車被推到路邊,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車內幾個女人同時尖叫,又很快壓下去,只剩一片急促的喘氣聲。
「快到了。」我低聲說,像在對整車人講,也像在對自己講。巴士繼續向前,引擎聲在空蕩的城市裡迴盪。我從夾克內袋摸出那張喜帖,展開一角。燙金字在儀表燈下明明滅滅,像兩條剛甦醒的紅線。我把它塞回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無盡的柏油路上。別墅那扇鐵門,會在路的盡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