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展示臺邊一站,拉了拉褲腰,把皮帶重新扣上。金屬扣「喀」地一聲,在空蕩的女裝部裡彈了一下,又沉進滿地散落的衣料堆中。我偏頭,月光越過天窗斜打下來,正照在藍裙肚子上那團被扔過去的殘紗。那布料皺成一團,像朵被揉爛的花,黏在她起伏的小腹上。
我走過去,用靴尖把那團殘紗踢開。藍裙身子一縮,大腿根還掛著半乾的液痕,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她整個人側躺著,手指半陷在絨布裡,嘴唇微微掀動,像含著什麼話說不出口。粉裙倒在她腿邊,一條手臂橫過她的腰,指節泛白,還在無意識地抓著。
我蹲下來,抓起粉裙的頭髮,把她的臉從藍裙腿間抬起來。她眼神散著,瞳孔裡還映著天窗透下的白光,鼻尖磨得發紅,嘴唇腫了一圈。我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又鬆開,任她摔回藍裙身上。兩人都沒出聲,只有細細的氣從齒縫裡漏出來,像兩隻被踩住喉嚨的鳥。
「行,拜堂的。」我低聲說,視線掃過展示臺四周。絨面上到處是蹭出來的褶痕,幾朵原本別在臺邊的假花被掃到地上,緞帶纏成死結。我注意到藍裙手腕上還套著一圈沒被扯乾淨的蕾絲,那上頭繡著極小的字,紅線勾的,像喜帖邊上那種燙金的花紋。
我抓住她手腕,湊近看。那圈蕾絲被汗浸得半透明,字跡暈開,勉強認得出是「百年好合」四個字。我眉一挑,又去翻粉裙的腳踝,果然在殘留的紗堆裡摸到一條同款蕾絲,只是顏色淡些,上頭的字更小,被體液糊得幾乎看不出。我用拇指把布料搓開,對著月光辨了好一會,才讀出「小戀」兩個字。
「小戀?」我唸了一遍,聲音在寂靜裡蕩開。藍裙的呼吸陡然重了,像被人戳中哪裡。我扔掉粉裙的蕾絲,再去扯藍裙腳上那圈,翻到內側,果然繡著另一個名字。月光白得發青,那兩個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筆畫還在滴水。我瞇起眼,一字一字唸:「小靜。」
藍裙抽了一下,腳尖用力蜷起,整條腿從絨面上滑下去,半掛在臺沿。我站起身,俯視她。她胸膛起伏得愈來愈快,眼淚又往下掉,滑進耳廓裡,亮晶晶地積了一小灘。粉裙下意識往她身邊蹭,像在找個遮掩,卻只把自己腿間那灘濁液抹得更開。
「還真是同性結婚。」我抓了抓後頸,偏頭看向展示臺後方。那裡倒著一個翻過來的花籃,散出滿地塑膠花瓣,一張硬紅色的紙片被壓在半截蠟燭底下,露出「喜帖」兩個燙金字。我抬腳過去,蹲下,把蠟燭撥開,抽出那張紙。
紙面已經被蠟油浸透一小塊,但整體仍是平整的。我翻開,裡頭用毛筆字寫著幾行,字跡秀氣,邊上印著淡金色的花鳥。我看見「小戀、小靜」並排寫在中間,底下是「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日期停在七天前。我拇指按在紙上,蠟油沒乾透,還軟軟地陷下去一個印。
我把喜帖舉高,對著月光照。藍裙的眼睛終於掀開一條縫,眼珠子動了動,慢慢轉向我手裡的紅色紙片。她喉頭滾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嗚咽。粉裙也像察覺到什麼,撐著手肘想翻身,卻沒力氣,只能把額頭抵在藍裙的肩窩裡,肩膀細細地抖。
「早說。」我低低笑了聲,把喜帖折起,塞進戰術夾克內袋。金屬拉鍊刮過布料,聲音短促。我走回展示臺旁,蹲在藍裙正面,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淚。她整個人繃著,像怕我下一瞬就又要動手。我卻只是用指腹沿著她眉骨慢慢滑下去,最後停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抬。
「小靜?」我叫她。她眼皮劇烈一顫,睫毛全糊在一起,濕成黑壓壓的幾束。我又看向粉裙,手掌按在她光裸的後腦上,搓了搓她汗濕的髮根:「小戀。」
粉裙從藍裙肩窩裡抬起臉,半張嘴,喘得像要說些什麼,卻只呵出一團白氣。我站起來,靴底在絨面上踩出兩個深印。月光從天窗斜到地面,把我們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黏在一片狼藉的花瓣與碎紗上。
「兩個都醒著。」我自言自語,視線在她們交疊的身體上來回掃。藍裙把臉別開,後腦抵在絨面上,眼淚無聲無息地流。粉裙反倒慢慢撐起上半身,一手遮在胸前,另一手去拉藍裙的手,十指扣緊。那圈繡著「小戀」的蕾絲還掛在她腕上,被這麼一動,從腕骨滑到手背,像條半死不活的紅線。
我盯著那圈蕾絲,心裡有東西慢慢翻起來。時間靜止前,這兩人正準備結婚。婚禮、喜帖、緞帶、花籃,全停在一瞬間。七天了,整個世界只有我能點開這裡頭任何一個人。眼前這兩個,剛被我按在祭壇似的展示臺上攪成一團,現在倒又牽起手來,像要從彼此身上找回一點力氣。
我摸了摸後頸,把眼鏡往鼻樑上推。鏡片反射著月光,把我的視線切成兩半。我看向藍裙,又看向粉裙,最後落在藍裙小腿上一道被緞帶勒出的紅痕。那痕跡還新鮮,微微腫起,繞著腳踝一圈,跟她手腕上的蕾絲湊成一對。
「行。」我低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在空蕩的商場裡聽得格外清晰。「我來叫醒你們。」
我不是在對誰解釋。我是在告訴自己,也告訴這兩具還在發抖的身體。我彎腰,手指勾住藍裙腳踝上那圈蕾絲,慢慢往上推,推到小腿肚,再鬆手。蕾絲彈回去,在皮膚上留了道水痕。藍裙抽了抽,沒躲。粉裙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像怕我下一秒就把她們分開。
「你們想在一起。」我俯身,視線壓到兩人交扣的十指上。「可以。但從現在起,得先學會一件事——你們兩個的洞房,歸我管。」
我直起身,把腳邊半截撕爛的紗踢到一旁。月光把我整個人鍍成灰白色,兩個女人縮在臺上,像等著我把話接下去。我不急,慢慢解開夾克拉鍊,把拉鍊頭拉到一半,故意停住。金屬齒在寂靜裡響得像在撕一匹布。
藍裙終於忍不住,把臉慢慢轉過來,眼睛裡除了淚,還多了一點我說不準的東西。粉裙也抬起眼,氣若遊絲,嘴唇動了動,像要叫我的名字,卻沒發出聲。我盯著她們,腦中那張喜帖上的日期一閃而過。七天。這兩個人在停止前的最後一刻,正準備把自己交出去。現在,換我來接手。
我蹲下身,手掌按在展示臺邊,指尖敲了兩下絨面。「醒了沒?」我問。藍裙咬住下唇,全身細細地顫,最終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粉裙跟著也動了動,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我看著她們,唇角慢慢扯起一點。
「那好。」我站起來,回頭望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下一層還黑著,像張開的嘴,等著我把這兩隻剛被搖醒的雀兒帶下去。「跟我走。」
我沒伸手去拉誰。我只是轉過身,往女裝部外的走道邁出一步。靴底壓碎幾片塑膠花瓣,聲響極其乾脆。身後,絨布摩擦的聲音響了一會,接著是兩雙腳先後落地,踉蹌又急促。我沒回頭,卻能聽見那兩道細細的呼吸追了上來,像兩隻被月光燙傷翅膀、卻只能跟著我走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