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貨梯旁那間休息室門口,抬腳把門踢到底。門板撞上牆,發出一聲悶響,迴音在倉庫深處盪了一陣。李雨馨側身先進去,打火機的火苗跟著她移動,把摺疊床上鋪著的薄毯照出一層灰。她把我的戰術夾克摺好放在床尾,自己退到牆邊站著,像在等我發話。
「都過來。」我沒回頭,聲音壓得低。身後那群赤腳踩在水泥地的聲響由遠而近,有人呼吸很重,有人小聲吸鼻子。我轉過身,一個一個看過去。兔女郎裝的女人縮在門框邊,紅絲絨睡袍的女人半蹲著,黃羽絨外套婦人用兩隻手抱著自己,黑絲襪的那個還倚著貨架,像隨時會滑下去。
我把李雨馨手裡的打火機取過來,啪地點著,朝走道外一指:「穿得整的、能跑的站左邊,連鞋都沒有的站右邊。」火光晃過去,幾個人慌著挪動位置。我繼續說:「左邊的,去地下一層找飲水和乾糧;右邊的,搜二樓內衣區跟飾品架,能用的全扔進提袋。遇上櫃檯有對講機、手電筒、電池,拿回來給我。」
沒人敢應聲,只有李雨馨微微點頭。我把打火機塞還她,擺了擺手。那群女人像得了赦令,拖著半裸的身子往外走,幾對腳板拍在塑膠地板上,聲音漸散。貓裝少女站在門口沒動,我睨她一眼,她胸前的鈴鐺輕響,像在問自己該不該跟上。我朝外抬了抬下巴:「你也去,別讓我看見誰躲懶。」她身子一抖,轉身跑了,鈴聲在走道裡急速遠去。
休息室靜下來,只剩我和李雨馨。她仍站著,火光已滅,月光從貨梯旁一扇極窄的氣窗漏入,把她半邊臉鍍成淺銀。我按了按後頸,把汗蹭在肩膀袖口上,說:「這地方你熟?」她輕聲道:「前陣子來過,樓上的女裝部像被人刻意清過,貨架全空了,不過更裡面有幾個沒拆的紙箱。」我「嗯」了聲,抬腿往走道去。她跟在後頭,赤腳落地幾近無聲。
我沒等她指路,憑著逃生指示牌往另一頭走。經過少女服飾區,幾盞緊急照明還亮著,慘白的光打在倒地的衣架與散開的薄紗上。我踢開一件堆成小山的蕾絲背心,蹲下去拉開一箱封得嚴實的紙箱。裡頭全是沒拆過的新品:幾捆網襪、數盒胸貼,還有兩件綴滿亮片的短裙。我把箱蓋一摔,站起來繼續往更裡面走。
經過童裝區時,我步伐一停。前方圓形展示臺上,有兩個白色的人形,一動不動。我瞇眼瞧去,不是假人。那是兩個女的,面朝同一側跪著,身上穿著幾乎沒下襬的連身紗裙,一藍一粉,長紗拖到地上。兩人隔著展示臺相對,手裡牽著一條被裁短的白色緞帶,像在宣誓。其中穿藍紗裙的那女人頸上掛著一圈花環,是假塑膠花混著貨架拆下的亮片串。
我沒出聲,慢慢朝她倆走。這兩人像被整個時間停在婚禮中途。穿粉紗裙的女人手指比成圈,套在另一人無名指上,嘴微微張著,似乎剛叫出聲。藍裙女人眼睫低垂,臉上有乾掉的淚痕,嘴角卻勾著,像笑著哭。兩人的裙北都往上捲,露出的腿在微光下泛著一層淺汗,膝蓋貼著地毯,相距不到一掌。其中一人的綁帶涼鞋掉了,腳尖繃直,像那一刻正墊腳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