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黑絲女人身上撐起身,膝蓋還壓在她腿側,那條被撕得殘破的深色褲襪仍掛在她腳踝上,像一圈泡了水的黑繩。李雨馨把手指從我根部收回,退後半步,從椅背拿起一條不知道誰的圍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我扯了扯嘴角,拉上自己的褲頭,轉身朝駕駛座走。公車裡滿地都是散落的衣物、翻倒的提包,還有幾個白花花的身子疊在走道上,喘氣聲此起彼伏。
「起來。」我頭也不回地對李雨馨說,「把她們趕到後面坐好,我要開車。」李雨馨應了聲,聲音還是那麼輕,卻足夠讓離她最近的貓裝少女立刻跪直身子。我坐上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發動引擎。這臺車原本就沒熄火,排氣聲在死寂的街道上聽起來格外刺耳。我踩下油門,公車猛地往前一竄,後頭響起一陣跌撞和驚呼。
「主人,前面路口左轉,那條是往城東最快的路。」李雨馨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後,手搭在欄杆上,身子隨著車身搖晃。我從後視鏡瞥一眼,後面那群女人正慌張地找位子,有的還光著下半身,有的只披著被扯破的上衣。婦人抓著那件淡黃外套遮在胸前,縮在窗邊的位子上,頭低得看不見臉。黑絲女人靠著車門旁,腿間那灘濕亮還沒擦掉,兩腿併不攏,人也像還沒回神。
我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一片黑壓壓的商業區。路燈全暗,只剩車頭燈掃過一間間拉下鐵門的店鋪。那間商城就在前面兩條街外,外牆的巨型螢幕黑著,像一張閉上的大嘴巴。李雨馨說得沒錯,這條路順,連停頓都不用,我踩著油門沒放,公車一路轟過空蕩蕩的十字路口,把幾片不知哪吹來的紙屑捲得貼在擋風玻璃上又飛走。
「讓她們套上能穿的,等下一分鐘內整隊下車。」我握方向盤的手沒鬆,只把話扔給李雨馨。她應了句「知道了」,便走到最後排,彎腰撿起兩件外套和一條窄裙,往就近的手裡塞。兔女郎裝的女人接過窄裙,慌慌張張把腿塞進去,腰間的鬆緊帶勒出紅印。紅絲絨睡袍的女人則把外套披在肩上,胸前大敞,乳肉從衣襟邊滿出來,她也不遮,只低著頭聽令。
到了商城正門,我把車剎在路中央,拉起手煞車,引擎還空轉著。車門「嗤」地打開,冷風裹著灰塵灌進來。我跳下車,踩著一地碎玻璃往騎樓走,背對著公車說:「全下來。」我停了一下,偏頭補一句:「沒穿的也不準遮,遮一次多跪半小時。」後門陸續響起下車的腳步聲,有人赤腳踩到玻璃,抽著氣,卻沒人敢叫出聲。我扯開領口,汗水沿著脖子往下流,黏著陰沉的黑夜。
李雨馨最後下車,赤腳無聲地走到我右後方,低聲說:「主人,這裡的東門不遠有卸貨入口,後門鎖著,前門是電動的,不過早沒電了。」我沒回頭,抬眼看那扇三層樓高的玻璃門。門面倒映著我們這群人,破碎的燈影把人影切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從地裡爬出來的鬼。我走前兩步,一肘敲在門邊金屬框上,玻璃沒破,整扇門卻朝內開了一道縫。原來門一早被人撬過。
我側身擠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裡擴得很開。一樓幾間精品店的玻璃櫥窗全碎在地上,假人模特兒倒得亂糟糟,有幾具還光著身,假髮掉在腳邊。我甩掉腳底沾的玻璃屑,朝手扶梯方向走。李雨馨跟在我身後,打火機不知從哪摸出來,啪一聲點亮,火光把她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她另一隻手攏著火苗,凝神看天花板的逃生指示牌,彷彿在默數路徑。
「去二樓,少女服飾區後面有排倉庫隔間。」她低聲指出方向,火光照向停住的手扶梯。我一步跨上扶梯,金屬階梯在腳下悶響。上到二樓,空氣更悶,有股布料被悶久了的甜味。我讓後頭的女人跟上來,貓裝少女手腳並用地爬,胸前的鈴鐺在寂靜裡叮叮響,像賣場打烊後的雜音。兔女郎裝的女人扶著黑絲女人,兩人跌跌撞撞地踩上樓,裙下風光全露在夜裡。
李雨馨走到我面前,篤定地帶我繞過中島櫃和翻倒的衣架,來到一扇寫著員工專用的白色門前。她伸手一推,門沒鎖,往內旋開。裡頭黑得徹底,我瞇眼才看清是一排排鐵架堆疊之後的狹長通道,堆滿紙箱和透明塑膠袋,角落還躺著幾具塑膠模特兒,斷手斷腳。李雨馨把打火機往前照了照,回頭對我說:「最裡面那間是貨梯旁的臨時休息室,有張摺疊床。」
我邁步走進去,鞋底踩在散落的衣架上,發出喀啦聲。身後那群貨色魚貫跟進,氣味混在一起,汗、體液,還有被撕破的絲襪燒焦似的氣味。我脫下戰術夾克,甩給李雨馨,露出裡頭緊貼身子的黑色長袖。後者在半空中接住,搭在自己臂彎上。我吐出一口氣,直直走進更暗的走道,像走回什麼巢穴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