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如瑤說完那兩個字,便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月白襖裙的下擺在碎石地上拖出一條淺淺的痕跡。她沒有回頭看雲丹琉,也沒有再多問一句礦坑底下發生的事。幾個灰衣夥計連忙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手忙腳亂地收拾繩索。
程宗揚把解下的繩索遞給其中一個夥計,轉頭看了雲丹琉一眼。她還裹著他的外袍,被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攙著,站得不太穩,但至少雙腳著了地。她的視線一直追著雲如瑤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根那抹紅還沒褪乾淨。
「大小姐,馬車備好了。」一個丫鬟低聲說。
雲丹琉沒應,只是把外袍領口攏緊了一點。程宗揚見她還能站著發脾氣,便不再多管,逕自走向夥計牽來的馬。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俐落,腰背挺直,完全看不出半個時辰前還在礦坑底下背著一個人攀巖壁。
馬蹄踏著碎石,車輪轆轆轉動,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回走。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側山脊,光線拉得老長,把馬隊的影子投在路旁的矮灌木上。程宗揚騎在馬車前頭,風灌進他沾滿礦灰的衣襟,涼颼颼地貼在胸口上。
回到商會時,日頭已經偏西。門口的夥計看見馬隊,老遠就扯著嗓子往裡頭喊「回來了回來了」,一路喊進穿堂。程宗揚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馬夫,大步跨進門檻。穿堂裡幾個丫鬟看見他滿身灰土,連忙讓出一條路,其中一個機靈的已經往後院跑了。
他穿過庭院時,石榴樹的影子斜斜地舖在青石板上,樹下那張石桌上還擱著今早沒收的茶具。他沒停步,直入後院客房所在的東廂。推開門,蒸氣撲面而來——屋裡正中央擱著一隻大木澡桶,熱水已經備好,水面浮著幾片不知什麼藥草的葉子,整間屋子都是淡淡的青草味。
程宗揚站在桶邊,一件一件把沾滿礦灰的衣袍褪下來。外袍扔在椅背上時揚起一陣細灰,裡衣脫到一半,他瞥見自己胸口那道被巖石擦出來的紅痕,不算深,但沾了汗有點刺癢。他把最後一件衣物丟開,跨入桶中。
熱水漫過肩頭,緊繃了大半天的肩胛骨終於鬆開。他往後靠,後腦枕在桶緣,閉上眼睛,聽見自己脊椎骨喀喀兩聲輕響。蒸氣氤氳,把他睫毛上的礦灰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門扉輕輕一響。
程宗揚沒睜眼,只聽見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又被人從裡頭掩上,門栓沒扣,只是虛虛地靠著。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被蒸氣吞掉,但他還是聽見了——布底鞋踏在青磚地上,步伐從容,不帶半點遲疑。
他睜開眼。
卓雲君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一手還按在門栓上。她穿著一身寬大的月白道袍,袍袖垂墜及膝,腰間只繫一條素色絛帶,整個人籠在飄逸的布料裡。道袍的領口合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截修長的脖頸,下擺垂到腳踝,連鞋尖都遮住了大半。她站在那裡,蒸氣在她周身繞成薄霧,袍袖微微飄動,清冷孤傲得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劍。
她沒說話,目光從他臉上掃到桶緣,掃過他搭在桶邊的那條手臂。他的小臂上還沾著沒洗掉的礦灰,水珠順著肌肉的線條滑下來,滴進桶裡。
她的視線在那道擦傷的紅痕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抬手,指尖捏住腰側那條素色絛帶的結,輕輕一扯。
絛帶鬆開,垂落在她手心裡,被她隨手擱在門邊的矮几上。她雙手抓住道袍的領口,往兩邊一敞——寬大的月白布料順著肩線滑落,無聲無息地堆在她腳踝邊。
袍下的身體在蒸氣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胸口高聳挺拔,鎖骨的線條俐落乾淨,那道從右鎖骨斜貫胸口的舊疤在濕熱的空氣裡泛著淡淡的銀白色。腰肢纖細收束,腹部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不誇張,但看得出長年練武的底子。臀部挺翹,曲線從腰窩往下延伸,線條極其優美,大腿修長緊實,小腿的弧度恰到好處。她站在那堆月白布料中間,蒸氣在她皮膚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沿著鎖骨的凹陷往下滑,滑過舊疤的紋路,滑進胸前那道深谷。
程宗揚靠在桶緣看著她,沒動,也沒說話。水珠從他鎖骨上滾下來,掉進桶裡,發出極輕的一聲滴答。
卓雲君迎著他的視線,赤足踩過青磚地,一步一步走向澡桶。她的腳踝很細,踩在磚面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桶邊時,她一手按著桶緣,抬腿跨入——小腿沒入熱水,膝蓋,然後是大腿。水面上升了一寸,漫過桶緣,溢出幾滴水落在磚地上。
她在桶中坐下,膝蓋碰上他的腿側。水面下的身體輪廓被蒸氣半掩,道袍褪盡後的曲線在水波間若隱若現,胸前的弧線被水面截成上下兩半,下半在水下晃動,上半沾著水珠,鎖骨那顆水珠終於滑到盡頭,沿著乳緣滴進水裡。
她沒有往後靠,也沒有往前貼,只是坐在他對面,膝蓋輕輕抵著他的腿側,像兩塊被同一條溪水泡著的石頭。
程宗揚看著她。蒸氣在她睫毛上凝成水霧,她眨了一下眼,水霧散開,瞳孔裡映著桶中水光的碎影。他伸出手,指尖碰上她胸口那道舊疤的起點——右鎖骨下方,疤痕組織的觸感比周圍皮膚略硬一些。
卓雲君沒閃躲,也沒低頭看他的手指。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小臂那道擦傷上,伸出手指,指尖沾了一點水,輕輕抹去傷口邊緣殘留的礦灰。她的指腹有些粗糙,是長年握劍留下的繭,但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桶裡的熱水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蒸氣把屋裡的光線暈成一團暖黃。窗外石榴樹的影子已經爬上了東牆,日頭又偏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