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宗揚熄掉護體金光之後,黑暗像一層濕冷的絨布貼上他的眼睛。他站在原地等了幾息,讓瞳孔慢慢張開。坑道深處並非完全無光——頭頂某處巖層裂縫漏下一線極淡的灰白,那是地面上的日光,經過不知多少曲折才抵達這裡,微弱得幾乎不算光,卻足夠在他適應黑暗之後勾出巖壁的輪廓。
他循著人聲往前走。
腳下的水痕在這裡變淺了,地面是乾的,踩上去沒有水花聲。那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她說的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斷斷續續的低語,語調平穩得像在哄小孩入睡。程宗揚聽不清內容,但他認得出那種語氣——不是哀求,不是哭訴,是一個人在最壞的處境裡強撐著不讓另一個人害怕。
他壓低腳步聲,貼著巖壁往前摸。坑道轉了個彎,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處天然的巖室,大約兩丈見方,巖壁上有水痕的紋路,地面平整乾燥。巖室中央有一道裂縫,泉水從裂縫中湧出來,在下方積成一汪淺池,水面清得能看見池底的石子。光線從頭頂極高處的一線裂縫漏下來,正好落在泉池上,水面折出的微光勉強照亮了整個巖室。
池邊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靠巖壁,雙膝蜷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像是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身上的衣衫多處破損,袖口和裙擺被碎石割出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的肌膚。她的臉色在微光中顯得蒼白,嘴唇乾裂,眼簾緊閉,淺淺的呼吸讓她的肩膀幾乎看不出起伏。
程宗揚認出了她——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那張臉他不會認錯。雲丹琉,雲氏商會的大小姐,雲如瑤的姪女。半個月前他在商會後院遠遠見過她一次,那時她正站在廊下訓斥一個管事,聲若洪鐘,整條走廊的下人都低著頭不敢吭聲。雲如瑤說過,她這個姪女脾氣火爆,連她都不敢管。
現在她縮在泉池邊,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程宗揚沒有出聲喚她。他蹲下身,先把腰間的蠅索解下來放在一旁,然後打開隨身的揹包檢查——包是牛皮製的,外層濕透了,但內層的油布裹得緊,裡面的東西還是乾的。他從包裡取出防水火柴和那口巴掌大的便攜小鐵鍋,又摸出一小布袋乾糧。乾糧是雲如瑤連夜備的,硬麵餅和肉乾,用油紙包了兩層,打開時還聞得到麵香。
他在泉池邊挑了塊平坦的石頭,把小鐵鍋架在上面,撿了幾塊坑道裡散落的乾木碎屑堆在鍋下,劃燃火柴點著。火光在巖室裡跳起來,橙黃色的光暈推開了黑暗,將泉池邊一圈照得暖和。
他蹲在池邊,拿小鐵鍋舀了半鍋泉水,放在火上。水還沒滾,他把硬麵餅掰碎丟進去,又把肉乾撕成細絲撒在鍋裡,拿匕首的刀柄攪了攪。火舌舔著鍋底,水開始冒小泡,食物的香氣慢慢散開來。
這香氣在密閉的巖室裡擴散得很快。程宗揚攪著鍋,眼角餘光看見池邊那團蜷縮的身影動了一下。
雲丹琉的鼻子抽了抽。
她的眼睛還沒睜開,但眉頭輕輕皺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夢裡嗅到了什麼不真實的東西。然後她的肚子發出一聲清晰的咕嚕——空曠的巖室把這聲音放大了好幾倍,在泉水聲和柴火劈啪聲中格外突兀。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程宗揚沒抬頭。他用匕首攪著鍋裡的糊糊,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很淡。鍋裡的東西已經煮成了濃稠的糊狀,麵餅吸飽了水,肉絲的鹹香混著麵香,蒸騰的熱氣在冷冽的巖室空氣中凝成白霧。
雲丹琉瞪著他看了好幾息。她的眼睛從茫然到警覺,從警覺到難以置信,最後落在小鐵鍋上就移不開了。她的喉頭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在乾裂的嘴唇襯託下格外明顯。
程宗揚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慢慢嚼了。
「想吃?」他問,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雲丹琉的臉頰瞬間漲紅。那種紅不是羞澀,是羞恥與惱怒攪在一起的顏色。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下巴微微抬起——那是慣於居高臨下發號施令的人被冒犯時的本能反應,但她的肚子又在這時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
她的下巴僵在半空中。
程宗揚沒看她。他又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火光在他側臉上打出溫暖的輪廓。鍋裡的糊糊只剩三分之二了。
雲丹琉的手指掐進膝蓋上的布料裡。她的目光在程宗揚的臉和那口鍋之間來回彈跳,嘴唇翕動,又抿緊,又翕動。她被困在這裡已經整整四天,第一天就把隨身帶的水喝完了,第二天靠著舔巖壁上的水珠撐過來,第三天開始頭暈耳鳴,第四天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個地底洞穴裡,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找得到。
然後這個男人出現了,在泉池邊架起一口鍋,煮了一鍋香得要命的熱食,還問她想不想吃。
「……嗯。」
那聲回答從她齒縫裡擠出來,輕得像蚊子振翅。雲丹琉說出這個字的瞬間就把臉別過去了,耳尖在火光中紅得像要滴血。
程宗揚沒有為難她。他把小鐵鍋從火上端下來,連同匕首一起遞到她面前。雲丹琉伸手接過的時候指尖在抖,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低下頭,舀了第一勺送進嘴裡。
她咀嚼的速度很快,幾乎是吞下去的。熱食滑進胃裡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輕顫了一下。她舀第二勺的手比第一勺穩了些,第三勺更快。吃到第五勺的時候,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程宗揚看見了,沒說破。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木屑,讓火光更亮一些,然後從揹包裡翻出水囊,擱在她腿邊。
雲丹琉的勺子在鍋底刮出輕微的金屬聲。她吃完整鍋糊糊,連鍋底的殘渣都刮乾淨了。她把空鍋放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倔強地不讓眼眶裡的水光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開口:「你是誰?」
「程宗揚。你姑姑請我來找你的。」
「姑姑?」雲丹琉的眉頭皺起來,語氣裡浮起一絲熟悉的尖銳,「雲如瑤什麼時候有資格請人來找我了?她以為我是——」她話說到一半,氣勢忽然斷了,因為程宗揚伸手去拿地上的空鍋,她本能地抓住鍋沿,指甲在鐵皮上刮出輕響。
程宗揚沒用力搶。他看著她,火光在他眼裡跳了一下。
雲丹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手指一根根鬆開,臉又紅了。
「塌方是怎麼發生的?」程宗揚問,把空鍋收回揹包側袋。
「工頭說底下挖到了水脈,要停工,我不信。」雲丹琉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後頭傳出來,「我帶人下來親眼看,走到一半就塌了。他們跑得比我快。」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硬,「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嘴角動了。」
「火光晃的。」
雲丹琉從膝蓋後頭抬起半張臉,瞪了他一眼。這個瞪眼比剛才多了幾分力氣,雖然眼眶還是紅的,但那股子傲氣已經開始往回爬了。程宗揚迎著她的視線沒有移開,也沒說什麼。他從肩上脫下外袍——袍子已經被體溫烘得半乾,還帶著九陽真氣的餘溫——隨手一抖,披在她肩上。
雲丹琉的肩膀僵住了。那件外袍很重,帶著體溫和淡淡的汗味,像一張溫熱的毯子裹住了她破損衣衫下冷得發抖的身體。她的手指在袍子邊緣蜷了一下,沒有推開,也沒有道謝。
她把臉埋回膝蓋裡。
程宗揚往火堆裡又添了兩根木屑,背靠巖壁坐下來。火光在巖壁上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穹頂的弧面上微微彎曲。泉水的聲音細細地響著,像這座地底巖室自己的呼吸。
過了很久,程宗揚聽見雲丹琉的呼吸變沉了——不是睡著的那種沉,是緊繃了太久終於鬆懈下來的那種沉。她裹著他的外袍,蜷在泉池邊,火光在她微紅的耳尖上輕輕跳動。
他沒有叫醒她。他把匕首收回靴筒,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背靠得更穩些,目光落在泉池中央那線從頭頂漏下的微光上。
光線的顏色正在變化——從灰白轉成淡淡的暖黃。地面上的天色,大概已經是正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