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的油燈在紗面上晃了很久才靜下來。
雲如瑤從床褥上坐起身的時候,動作比平常慢了一拍。她把月白色襖裙的衣襟攏好,手指碰到腰側的繫帶,停了兩秒才繼續打結。程宗揚靠坐在床頭,看著她把銀簪重新插進髮髻,簪頭的花紋對齊髮髻中線,偏了一分,她又拔出來重插。
「偏了。」她說。
程宗揚沒有接話。他伸手從床尾撈起外袍披上,赤著腳踩在地上,走到幾邊拿起那盞涼掉的茶,仰頭灌了一口。茶水已經沒有溫度,滑進喉嚨的時候帶著茶葉泡太久的澀味。
雲如瑤從床上下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沒有說話,但程宗揚感覺到她呼吸的頻率變了——比剛才平穩,比秘室初見時慢,慢到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底下不讓它浮上來。
「陰毒壓在心脈外圍,暫時不會發作。」程宗揚放下茶盞,轉頭看她。「但只是壓著,沒有拔掉。」
「我知道。」雲如瑤說。她的聲音隔著紗面傳出來,語氣很平,和她在商會議價時一模一樣。但她說完之後多停了一下,像是想加一句什麼,最後沒有加。
程宗揚沒有追問。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晨光從窄廊的方向斜斜打進來,照在床榻邊緣那攤半乾的濕痕上。他看了那攤濕痕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胡倩的身影在窄廊柱子後面閃了一下,場記簿夾在腋下,赤腳踩在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接下來三天,程宗揚幾乎沒有離開商會後院。
第一天上午,月霜的寒毒壓在經脈深處,表面上已經看不出異狀,但程宗揚搭脈的時候發現她手太陰肺經的脈象澀得像是凍住的水。他把九陽真氣從她手腕上的太淵穴渡進去,月霜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上微微顫動。真氣走完一圈,她吐出一口帶著寒意的白氣,睜開眼的時候瞳孔裡的水光比平常亮了幾分。
「還冷嗎?」程宗揚問。
月霜搖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被他捏過的手腕輕輕轉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一觸即收,像是確認溫度還在。
下午卓雲君進來換藥。她背上的劍傷已經結痂,但胸口那道從右鎖骨斜貫而下的舊疤在九陽真氣第一次治療後仍有殘留的暗色痕跡,像一條沒有完全消退的淤青。程宗揚讓她趴在榻上,掌心貼在她肩胛骨中間,真氣往下壓了一寸,卓雲君悶哼了一聲,聲音壓在枕頭裡,悶悶的。
「痛就說。」程宗揚說。
「不痛。」卓雲君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語氣倔得像她背上那道還沒消退的疤。「奴受得住。」
程宗揚沒有理她。他把真氣又壓深了一層,卓雲君十指抓緊了枕套邊緣,指節發白,但沒有再出聲。雲如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杯新換的熱茶,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卓雲君背上的疤痕上,看了很久,然後把視線移開,低頭吹了一下茶麵上的熱氣。
第二天傍晚,三個人同時待在程宗揚的寢殿裡。
月霜靠在軟榻上,膝蓋蜷起來,裙擺蓋住腳踝。卓雲君坐在榻邊,道袍已經換成一件乾淨的素色中衣,領口鬆鬆地攏著,鎖骨下方那道舊疤的顏色比前一天淡了一點。雲如瑤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梨,猶豫了一下才走進來。
程宗揚接過她手裡的碟子放在幾上,順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輕,輕到她可以隨時掙開,但她沒有掙。她在月霜旁邊坐下來,裙擺和月霜的裙擺疊在一起,兩個人的膝蓋隔著兩層布料碰了一下,又各自往旁邊挪了半寸。
卓雲君看到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她從碟子裡拿起一片梨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流,她低頭舔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從小就這樣吃東西。
程宗揚坐在三人對面,背靠著窗臺,外袍敞著,露出胸膛上幾道還沒消退的指甲印。那是卓雲君前天晚上抓的,雲如瑤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月霜倒是盯著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程先生。」雲如瑤開口,語氣恢復了商會議價時的那種平穩。「商會倉庫裡的藥材清單我讓人整理好了,你要的當歸和黃精各備了三斤,夠用一個月。」
「一個月不夠。」程宗揚說。他看著她,眼神很直接,但語氣不重。「你的陰毒要拔根,少說三個月。月霜的寒毒壓在經脈深處,冬天下第一場雪之前不拔乾淨,明年開春會復發。卓雲君的舊疤表面上是消了,但她少女時受的傷,內裡經脈斷過又接回去,疤痕組織壓在穴位上,每次真氣走到那裡都會滯住。」
他說話的時候,三個女人都安靜下來。雲如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月霜的睫毛垂下來蓋住眼簾,卓雲君咬梨的動作慢了一拍。
「三個月就三個月。」雲如瑤說。她把茶盞放回幾上,瓷器碰到木頭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雲氏商會不缺這三個月的米。」
她說完這句話,月霜轉頭看她,卓雲君也抬起眼睛。三個人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被剪斷,斷口彈了一下,然後軟下來。
程宗揚從床頭拿起茶壺,分別往三個杯子裡倒了茶。他倒茶的順序沒有任何規律,就是順手從左到右,月霜、卓雲君、雲如瑤,一人一杯。
雲如瑤接杯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節,沒有縮回去。她端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口,茶還熱,熱氣蒙在紗面上,把她的視線遮住了大半。
第三天晚上,胡倩在偏殿的場記簿上添了一行字。
「三日輪治。程宗揚以九陽真氣先後為月霜壓寒毒、為卓雲君清舊疤殘留、為雲如瑤固心脈。三人同處一室,雲氏從初時手指微抖至今日端杯不顫,月霜、卓雲君已無抗拒。亥時三刻,三人同榻,程宗揚居中,真氣分三路同時渡入三人經脈。光幕數據顯示九陽真氣總量不減反增,增幅約一成二。」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放下。光幕上的畫面還在動——寢殿裡油燈的光打在紗面上,四條人影疊在一起,不是交合的姿態,只是擠在一張床榻上睡著了。程宗揚躺在中間,月霜蜷在他左邊,額頭抵在他肩頭;卓雲君趴在右邊,一隻手搭在他腰上;雲如瑤睡在最外側,姿勢最規矩,但她的裙擺和其他人的裙擺纏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是誰的。
胡倩看著光幕上那四條靜止的人影,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沒有再寫。
第四天清晨,雲氏商會門外的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不是走路的聲音,是跑的,腳步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全身的力量往門的方向衝。程宗揚在寢殿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腳步聲已經跌倒在階前——先是膝蓋撞上石板的悶響,然後是一聲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喊叫。
「掌櫃——」
雲如瑤從床榻上坐起來,髮髻散了一半,銀簪歪在耳側。她赤腳踩在地上,三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全部往後翻。
商會大門外,一個灰衣夥計跪在石階上,渾身塵土,膝蓋和手肘的布料都磨破了,露出底下的血痕。他手中高舉著一支煙花筒,筒身已經燒到盡頭,只剩一小截焦黑的紙殼捏在他虎口裡,餘燼落在石階上,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
「大小姐帶隊出城找物資,三天前進了城西礦坑——」夥計的聲音抖得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昨晚子時,礦坑方向放出求救煙花,三支,打滿三支就斷了。我們派人去探,到坑口發現入口塌了,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說完這句話,手一軟,煙花筒從指間滾落,在石階上彈了一下,停在雲如瑤的視線正下方。
雲如瑤沒有低頭看那支煙花筒。她站在窗前,手扶著窗框,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直到指甲嵌進木框裡的漆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凹痕。
程宗揚從她身後走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九陽真氣從他掌心裡透出來,溫熱地壓在她肩胛骨上,不是渡入經脈的那種壓法,就只是按著,像壓住一個快要散開的蓋子。
雲如瑤的肩膀在他掌下顫了一下,然後穩住。
「備馬。」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她身後的程宗揚聽得見。
「備兩匹。」程宗揚說。他把外袍的繫帶拉緊,彎腰從床底撈出靴子套上,九陽真氣在他掌心凝成一團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氣旋,亮了一下,又隱回去。
窗外晨光大亮,石階上那支煙花筒的餘燼終於被風吹散,灰白色的粉末飄起來,落在雲如瑤赤著的腳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