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門檻上的月光已經收盡,天色開始往灰白的方向轉。胡倩坐了一整夜,場記簿攤在膝蓋上,筆擱在紙頁邊。她沒有睡,也不需要睡。鎖骨上的烙印維持著那點微溫,像是某種安靜的提醒。
寢殿裡,第一縷晨光還沒照進來。窗紙透著一層很薄很薄的青白色,空氣裡有木頭和舊棉布的味道。卓雲君先醒了。她的身體還記得昨夜的事——背上不再痛了,胸口那道跟了她十六年的舊疤也不再隱隱發緊。她從來沒有在早晨醒來時感覺這麼輕過。
她撐起身,道袍從肩上滑下來,她伸手拉回去,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她正在習慣一個不再疼痛的身體。她轉頭看向榻尾,程宗揚盤坐在那裡,背靠著牆,眼睛閉著,呼吸很淺。褲子上那片濕痕已經乾了,在布料上留下一塊深色。
卓雲君沒有出聲叫他。她從榻上下來,赤腳踩在木板上,膝蓋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跪到他面前,低著頭,等了三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拉開他的褲腰。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解一件很貴重的東西。程宗揚的呼吸沒有改變,但她知道他醒了。他的腹肌在她指尖碰到時微微收了一下,然後放鬆。
她俯下身,把頭髮撥到一側,嘴唇貼上去。沒有聲音,只有溫熱的、緩慢的吞吐。她的動作比昨夜熟練了一些,但仍然生澀,像是剛學會走路的人每一步都還在確認腳底的地面。程宗揚的手抬起來,落在她後腦上,沒有按,只是放著。他的拇指在她髮間輕輕摩挲,節奏和她吞吐的速度一樣慢。
過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她覺得很久,他的手才微微收緊。她感覺到了,沒有退開,反而把嘴唇抿得更緊。他釋放的時候喉嚨裡滾出一聲很低的悶哼,手指攏進她髮根。她全部接住了,吞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兩下,然後慢慢抬起頭。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了,正低頭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膝蓋上的體溫。
「主人。」她說,聲音比平常啞了一點,「我今天要去給雲掌櫃壓制寒毒。」
程宗揚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把手從她後腦移開,重新靠回牆上。「嗯。」他只應了一聲,沒有問什麼時候去,也沒有問要怎麼壓制。
卓雲君在地上多跪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腿上的力氣回來。然後她站起身,把道袍繫好,頭髮重新束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又閉上眼睛了,但嘴角有一點很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放鬆。
她推門出去。
雲氏商會的秘室在三樓最裡面,沒有窗,只有一盞油燈。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全部被隔絕,連走廊上夥計的腳步聲都聽不見。空氣裡有藥草和陳年木頭的味道,牆邊堆著幾口鐵皮箱子,上面貼著褪色的封條。
雲如瑤已經在裡面等了。她坐在一張矮幾後面,幾上放著兩杯涼掉的茶。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襖裙,頭髮用一根銀簪綰在腦後,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還是偏白。卓雲君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目光在卓雲君臉上停了一下。
「你氣色很好。」雲如瑤說。不是客套,是觀察之後的結論。
卓雲君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接這句話。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鬆的。油燈的火苗在她瞳孔裡跳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你雖不是我的入室弟子。」卓雲君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牆壁聽見的事,「但我今天和你說的,是不傳之秘。我希望你能答應我。」
雲如瑤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卓雲君的眼睛,看了很久。卓雲君的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確定,像是她已經把這件事想過很多遍了,現在只是來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
「你說。」雲如瑤說。
「程先生的陽精。」卓雲君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詞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不再讓她臉紅,「就是解藥。」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雲如瑤沒有笑,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她仔細地看著卓雲君的臉,從眉毛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鎖骨。她注意到卓雲君鎖骨上那道舊疤的顏色比昨天淺了,原本暗紅的邊緣已經褪成淡淡的粉色,像是新長出來的皮膚。
「你沒有在說笑。」雲如瑤說。這是一句陳述,不是疑問。
「沒有。」
雲如瑤把幾上的茶杯往旁邊推了半寸,然後雙手交疊放在幾面上。她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做慣了掌櫃的人連沉默都是有重量的。
「那我該如何做?」她問。聲音沉穩,但卓雲君聽得出來她在壓著什麼。不是恐懼,是一個商人面對一筆前所未聞的交易時本能的謹慎。
「將程先生邀請到你的秘室來。」卓雲君說。她垂下眼簾,睫毛在油燈的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秘室的靜默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雲如瑤沉默了。她的目光從卓雲君臉上移開,落在幾面上那兩杯涼掉的茶上。茶水已經沒有熱氣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她看著那杯茶,數息之後,點了一下頭。不是用力的那種點頭,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點點,像是秤砣在秤桿上找到平衡的那一瞬間。
卓雲君站起身。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手放在門板上,背對著雲如瑤。
「他不會勉強你。」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但你若是想要好起來,就不要勉強自己裝作不懂。」
門開了又關。秘室裡只剩下雲如瑤一個人。油燈的火苗繼續跳著,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她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澀,但她沒有放下杯子。
偏殿裡,胡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光幕上的畫面停在秘室門口,卓雲君的背影正在往走廊深處走去。胡倩拿起筆,在場記簿上找到昨天的記錄下面空了一行。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刻出來的。
「雲氏秘室,卓雲君以陽精為藥告知雲如瑤。雲氏沉默數息,點頭。」
她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上,沒有繼續往下寫。她本來想再加一句什麼,但想了片刻,把筆擱下了。紙頁上的墨跡慢慢滲進紙裡,最後一個「頭」字的最後一捺還沒乾,反著偏殿窗外透進來的第一道晨光。
她抬起頭,看向寢殿的方向。走廊很安靜,晨光正在從東邊的窗格一格一格地往裡爬。木頭地板被照出一條一條的淡金色,空氣裡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
程宗揚的房門還關著。但胡倩知道,不用多久,那扇門就會被敲響。不是卓雲君敲的,也不是月霜敲的。是一個掌櫃,端著一盞新沏的茶,用談生意的方式來談自己的命。
她把場記簿合上,鎖骨上的烙印又涼了一點。不是熄滅,是潛下去了,像是燒紅的鐵浸進溫水裡,嘶的一聲之後,水面恢復平靜,但水底還留著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