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方向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起來的時候,王強正翻到場記的倒數第三頁。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抬頭。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地磚上像貓踩在瓦片上,但節奏不對——不是李雨馨,也不是胡倩。這個人走路的時候,每一步之間隔的時間比正常人長一點點,像在忍著什麼。
他放下場記,起身走到書房門口。走廊上,卓雲君的身影剛好從轉角處掠過,道袍下襬貼著地面,沒有發出摩擦聲。她沒有看到他。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右肩胛骨的位置有道袍布料被什麼東西浸濕了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了一個色階。
王強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走進程宗揚的寢殿。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掩上,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連關門的角度都算過了。
偏殿裡,胡倩正坐在光幕下方的矮幾旁,場記簿攤開在她面前。光幕已經暗了半個時辰,但她沒有回房。她的毛筆停在半空中,筆尖離紙面只有半寸,像是忘了要寫什麼。
「不用跟過去。」王強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胡倩抬起頭,看向殿門的方向。王強沒有走進來,聲音是隔著門傳的。她把筆放下,翻開場記簿新的一頁,在右上角寫下時間——醜時三刻。
程宗揚的寢殿裡沒有點燈。月光從雕花窗格篩進來,把榻前的青磚地照出一格一格的銀白色光斑。卓雲君站在門內側,背靠著門板,讓眼睛適應黑暗。榻上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程宗揚坐起來了。
「門沒鎖。」他說。聲音很平靜,沒有一點意外。
「妾知道。」卓雲君說。她跨出第一步,道袍下襬擦過地磚,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走到榻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月光正好落在她背上,把道袍上那塊被浸濕的深色痕跡照得很清楚。不是水,是血混著某種暗紫色的液體,從劍傷的位置滲出來,沿著脊椎的線條往下蔓延。
她雙膝落地的聲音很輕,但膝蓋碰到青磚的那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宗揚坐在榻邊,沒有站起來。他的視線從她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劍傷慢慢移到她道袍領口交疊處。領口很緊,第一顆盤扣扣得整整齊齊,但她的鎖骨上方的皮膚有一層薄汗,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傷口裂開了。」他說。不是問句。
「是。」卓雲君抬起頭看他。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但眼底有某種東西在閃——不是淚光,是忍耐了很久之後終於允許自己鬆懈下來的那種顫動。「餘毒未散乾淨。白天壓得住,入夜之後血行減緩,毒就順著經脈往外走。」
她頓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
「妾既已為奴。」她說。這四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必須當眾宣讀的供狀。「求主人開恩,將九陽神功為奴治療。」
「奴」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睛。但她的背還是挺直的,膝蓋也沒有從青磚上移開。
程宗揚看著她。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銀邊。她的肩膀很窄,但線條很硬,是練劍練出來的那種硬。道袍的布料很薄,貼在背上,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還有那道從右肩斜貫到左腰的舊傷疤——不是這次的劍傷,是很久以前的,疤痕已經變成了淡白色,凸起來一條,像被縫進皮膚裡的細繩。
「先讓我看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這身道袍底下是什麼。」
卓雲君的手沒有抖。她抬起右手,手指搭在領口第一顆盤扣上,指尖輕輕一轉,盤扣就鬆開了。她的動作不快,但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一顆,兩顆,三顆。解到第四顆的時候,道袍的前襟敞開了一條縫,月光從縫隙裡漏進去,照在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的起點上。
她繼續往下解。腰間的繫帶是最後一道。她拉開帶結的時候,道袍從肩上滑落,布料擦過她的手臂,堆在腰後的青磚上。她上身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完整地露出來——從右邊鎖骨往下斜斜劃過胸口,一直延伸到中衣領口遮住的位置。
程宗揚伸出手。他的手指停在傷疤上方一寸的地方,指尖感覺到從她皮膚上散出來的熱度,但沒有碰上去。
「這是誰砍的。」他問。
「師姐。」卓雲君說,語氣很平。「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贏她。」
程宗揚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三秒,然後收回來。他站起來,繞到她背後。月光下,那道新的劍傷從右肩胛骨的位置開始,斜斜往下劃了約莫四寸,傷口邊緣的皮膚泛著暗紫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腐蝕出來。周圍的肌肉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一直用背肌把傷口夾緊,不讓血往外流。
「躺上去。」程宗揚指了指榻。「趴著。」
卓雲君站起身,走到榻邊,趴下去的時候動作很輕,但臉埋進枕頭的那一刻,她呼出一口氣。很長的一口氣,像是憋了一整晚。
程宗揚在榻邊坐下,右手懸在她背上的劍傷上方,掌心慢慢浮出一層淡金色的光。光很薄,像晨曦剛從雲層邊緣漏出來的那種顏色。
偏殿裡,胡倩的筆落在紙上。她寫的是:「道袍落地,月白中衣。舊疤斜過胸口,新傷滲紫。主人懸掌,九陽初溫。」
筆鋒比平時重了一點。最後一筆豎下去的時候,紙背透了一點墨。
她翻到下一頁,在頁首寫了三個字:「第一次。」
然後她停下筆,抬頭看向寢殿的方向。走廊上沒有人,月光把青磚地照得很亮。她把場記簿合上,放在矮几上,起身走到偏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攝影機在她腳邊,鏡頭蓋沒有打開。
寢殿裡,程宗揚的掌心貼上卓雲君的背。她全身震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枕頭邊緣,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淡金色的光順著她的經脈往下走,劍傷邊緣的暗紫色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慢慢撤走。
「明天早上之前不要動。」程宗揚說。
「是。」卓雲君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他把手掌收回來,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榻上,剛好蓋住了卓雲君背上那道舊傷疤。她沒有抬頭看他,但他看見她的手指從枕頭邊緣鬆開了,指尖輕輕搭在枕面上,像一隻累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可以落腳的枝椏。
窗外沒有風。整座宮殿安靜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榻上女人壓抑了整夜之後終於放緩下來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遠處鐘擺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