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光幕在偏殿重新亮起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畫面從程宗揚穿過斷牆缺口之後接續。夜色濃稠,三個人影在崎嶇的山路上踉蹌前行。程宗揚單手攬著月霜的腰,另一手拽著卓雲君的手腕,步伐沉重但沒有停。卓雲君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額角滲著冷汗,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她沒有喊痛,只是每隔一段路就會低聲說一個方向——「左邊那條岔路」「過了前面那棵歪脖子樹往右」——聲音一次比一次啞。
月霜伏在程宗揚背上,寒毒壓在經脈深處暫時沒有發作,但她的手指一直攥著他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側過臉,貼著他後頸,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她快撐不住了。」
程宗揚沒有回答。他握著卓雲君手腕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
天邊泛起第一線灰白的時候,卓雲君抬手指向前方山谷裡一片屋簷的輪廓。「到了,」她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雲氏商會。」
商會門口的夥計正在卸門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卓雲君腰間那塊太乙真宗的令牌上,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裡跑,邊跑邊喊:「去通報掌櫃的!快!」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個年輕女人從內院快步走出來。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穿一襲藏青色窄袖短襖,腰間束著一條銀線編的腰帶,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鬢角。她走到門檻前停下,視線在卓雲君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掃過程宗揚和他背上的月霜,沒有多餘的表情,只說了兩個字:「進來。」
偏殿裡,李雨馨坐在龍椅上,龍袍下襬垂落在腳踏邊緣。她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個藏青短襖的女人身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胡倩坐在案前,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半寸,沒有落下。
雲如瑤親自將卓雲君安置在內院廂房。她推開雕花木門,屋內已經有人送來了傷藥和熱水,銅盆裡的水蒸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卓雲君坐在榻邊,褪下外袍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暈眩。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等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過去。
雲如瑤站在她身後,看見她背上那道斜貫肩胛的劍傷已經結痂,但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有什麼東西還殘留在血脈裡,沒有散乾淨。雲如瑤沒有問這傷是怎麼來的,只是說:「商會近日收了一批天山雪蓮,我去讓人熬一碗來,至少能壓一壓餘毒。」
卓雲君搖頭。她睜開眼,忽然抬眼看向門口。
程宗揚站在門框邊,月霜靠在他身側,半個身子倚著他肩膀。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什麼。
卓雲君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是命令,是請求。「程宗揚。」
他抬眼看她。
「你過來。」卓雲君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有件事……想請你試一試。」
程宗揚低頭看了月霜一眼。月霜鬆開他的衣襟,往門框上靠了靠,對他點點頭。他走進廂房,在卓雲君面前站定。
卓雲君沒有看他,視線轉向雲如瑤。她低聲說:「如瑤心脈有一道自幼糾纏的陰毒,每逢月圓便發作,痛起來的時候連床都下不了。我用太乙真宗的內息替她壓制了三年,始終無法根除。」她頓了頓,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嚥下什麼苦澀的東西。「你的九陽真氣……能不能試?」
廂房裡安靜了一瞬。雲如瑤站在榻邊,手裡還握著那包剛拆開的傷藥,藥包的一角被她捏得微微發皺。她看向卓雲君,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程宗揚沒有回答卓雲君的問題。他轉向雲如瑤,伸出兩根手指,指尖輕輕搭上她腕脈。
偏殿裡,王強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輕,像一枚銅錢落在絨布上。胡倩的筆停在紙面上,筆尖壓著一個只寫了半邊的字。
光幕上,程宗揚閉上眼。鏡頭推進到他的指尖,畫面裡可以看見雲如瑤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輕輕跳了一下,然後一股極淡的赤金色從程宗揚指尖滲出,像晨曦穿過薄霧,慢慢沒入她的脈門。
雲如瑤的身體輕輕一震。她沒有抽手,只是另一隻手攥緊了藥包,紙包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抿著唇,睫毛低垂,鼻尖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程宗揚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那股陰毒不像月霜的寒毒那樣深沉凌厲,而是細密綿長,像一條冰冷的線,從心脈出發,纏繞著全身的經絡。它已經在她體內寄居了很多年,幾乎和她的氣息融為一體。
他睜開眼,收回手指。指尖離開她腕脈的時候,雲如瑤的手腕上留下兩道很淡的紅痕,迅速消退。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程宗揚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廂房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九陽真氣可以壓制,但要根除,需要時間。」
卓雲君靠在榻邊,聞言閉上眼,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她沒有說謝,只是把頭轉向窗戶的方向,讓晨光落在她臉上。
雲如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她慢慢鬆開那包被捏皺的傷藥,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看向程宗揚。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驚慌,沒有羞澀,只有一種商人在核算成本之後的沉穩。
「需要多久?」她問。
「不知道。」程宗揚說。「要看下次月圓時的反應。」
雲如瑤點點頭,像在確認一筆交易的條件。她轉向卓雲君,說:「我先去讓人熬雪蓮。你躺下休息。」說完便走出廂房,經過程宗揚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但沒有停。
卓雲君在榻上躺下來,側過身,背上的傷口避開床板。她看著程宗揚把月霜扶進廂房,讓她在旁邊的軟榻上坐下,然後自己靠在門框邊,雙臂交疊在胸前。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你救她?」卓雲君的聲音從榻上傳來,帶著一點剛放鬆下來的疲憊。
「不用問。」程宗揚說。
卓雲君沉默了一會。窗外傳來商會夥計搬貨的吆喝聲,還有騾馬在院子裡踱步的蹄聲。晨光從雕花窗格裡篩進來,在廂房的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母親走的時候,把她交給我。」卓雲君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她才十七歲,剛接手商會,帳目被人動過手腳,外面還有人趁火打劫。我答應過她母親,會照顧她。」她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澀意。「結果三年過去了,我連她身體裡的毒都解不了。」
「現在有人在解了。」月霜的聲音從軟榻那邊傳來,很輕,但很穩。
卓雲君睜開眼,看向門口的程宗揚。他站在晨光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肩膀的線條放鬆了一些,像剛才搭脈的動作讓他確認了什麼東西。
光幕的畫面慢慢拉遠,鏡頭從廂房的窗格退出去,退到院子裡。雲如瑤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雪蓮湯,湯碗的熱氣在她面前裊裊升起。她看著廂房緊閉的門,站了很久,才邁步走過去。
畫面定格在她舉手敲門的那一瞬間。
光幕暗下來,系統字幕浮現:「第三話〈雲氏商會的故人〉——待續。」
偏殿裡沒有人說話。晨光從殿門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光幕下方的地磚上,把昨晚胡倩擦過的那塊地方映出一層淡淡的溫潤光澤。
王強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所有人都轉頭看他。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天這一段,」他說,聲音不大,但偏殿的安靜讓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場記上寫三個字就好——『故人來』。」
「是。」胡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王強踏出殿門。走廊上,李雨馨站在轉角處,背靠著廊柱,龍袍的下襬被晨風輕輕吹動。她沒有轉頭看他,只是說:「那個雲如瑤,手腕上沒有戴任何首飾。」
王強停下腳步。他看著李雨馨的側臉,晨光從廊柱之間斜斜打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商人家的女兒,從小學的就是怎麼精打細算。」李雨馨說,語氣很淡,像在評論一筆無關緊要的帳目。「但她願意讓一個陌生男人搭她的脈,連問都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
王強沒有接話。
李雨馨轉過頭來看他,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瞭然。「因為卓雲君信任他,所以她也信任他。就這麼簡單。」
她說完便轉身走開,龍袍下襬擦過地磚,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遠去,直到消失在轉角。
王強站在廊柱旁,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站了一會,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進書房的時候,桌上已經放著胡倩連夜抄好的場記,紙張用一塊青石鎮紙壓著,墨跡已經乾透。最上面那一頁的右下角,胡倩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故人來。」
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疊紙,從頭開始翻。窗外靶場的方向沒有傳來槍聲——羅黎今天還沒開始練槍。整座宮殿安靜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下來。紙面上胡倩的字跡端正工整,但在描述程宗揚搭脈的那一段旁邊,她用極淡的筆觸畫了一條短線,線的旁邊只寫了一個字,筆鋒很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