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凡的笑聲在窯場裡炸開。
不是那種瘋狂的嘶吼,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興奮到扭曲的笑。他跪在瓦礫堆裡,血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在碎裂的青磚上,但他完全不在乎,雙手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九陽神功——」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過鐵鏽。「是真的,它真的是真的。它是我的,它是我的!」
回音在廢棄窯場的斷牆之間反覆震盪,暮光從頭頂的破洞漏下來,照在他沾滿灰塵與血痕的臉上。他的道袍從胸口裂開,露出底下一道斜貫胸膛的劍傷——卓雲君那一劍沒有留情,皮肉翻捲,血還在往外滲。但他完全沒有去壓傷口,只是仰著頭,盯著程宗揚消失的方向,瞳孔裡燒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
偏殿裡沒有人動。
光幕上的畫面定格在卓不凡跪地大笑的側臉上。暮色把他半張臉染成暖黃,另外半張埋在陰影裡,嘴角的血絲反射出一點很細的亮光。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個賭徒在輸光所有籌碼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壓中了更大的局。
王強站在光幕正下方,雙手抱胸,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好。」
聲音不大,但偏殿裡每個人都聽到了。胡倩的手指動了一下,筆尖落在場記簿上,寫下一行字。她這次沒有低頭看紙面,眼睛仍然盯著光幕,筆尖卻在紙上平穩移動,每個字的間距都一樣,像在抄錄某種不需要思考的經文。
那行字寫的是:「九陽初現,真氣外放。」
李雨馨從門框邊直起身。
她剛才一直靠在那裡,手指陷進上臂的衣料,眼眶微紅。但現在她鬆開了手,指尖在龍袍袖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她看向王強,嘴唇動了動,等了兩秒才開口。
「明天繼續,還是換場景?」
王強轉頭看她。他的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那裡還有一點沒褪乾淨的紅,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被觸動的顏色,更像是在盤算什麼。他沒有問她在想什麼,只是說:「明天繼續。這個劇本還沒走完。」
李雨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抬手攏了一下鬢角的碎髮,指尖擦過耳廓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轉身看向偏殿裡的其他女人。
陸雯麗坐在最靠近殿門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勢端得很正,但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光幕上程宗揚消失的方向。楊瑩玉在她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的起伏比平常快了一點。羅黎翹著腿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比平常快。林夢兒抓著林晗霜的袖子,林晗霜沒有抽手,目光停在卓不凡的血上。
任婷婷第一個站起來。她拉了拉裙擺,說:「我去準備明天的茶水。」聲音很平,但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平常快了一點。
胡倩把場記簿合攏,筆擱在硯臺上。她抬手把短髮攏到耳後,鎖骨處那道復活烙印從領口邊緣露出來,顏色比平常深一點,像被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往上頂。她沒有說話,只是看向王強,等他下一個指示。
王強說:「今天到這裡。都回去休息。」
眾人陸續起身。椅子在地磚上拖出細碎的聲響,裙擺摩擦的窸窣聲此起彼落。沒有人交談,但每個人在經過光幕下方的時候,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像在確認那個定格畫面不會忽然動起來。
李雨馨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王強一眼。
「你今天沒有射。」她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王強沒有否認。
李雨馨等了三秒,沒有等到回應,便轉身跨過門檻。她的龍袍下襬擦過木頭門檻,發出很輕的沙沙聲,然後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偏殿裡只剩下王強和胡倩。
胡倩沒有走。她站在案前,場記簿已經收好了,但她的人沒有動,像在等一個不需要說出口的命令。王強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鎖骨那道烙印上,隔著衣料,指腹能感覺到那塊皮膚的溫度比周圍高了一點。
「痛嗎?」他問。
胡倩搖頭。她抬頭看他,那雙死寂的眼睛只有在看向他的時候才會重新對焦,瞳孔裡映著殿頂垂下的銅燈光。
「烙印在跳。」她說,聲音很輕。「從剛才卓不凡大笑的時候就開始了。」
王強的手指在她鎖骨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收回手。他沒有解釋烙印為什麼會跳,她也沒有問。他轉身走向殿門,踏過門檻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早朝前,把今天這一段的場記抄一份放到我書房桌上。」
「是。」胡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穩,沒有起伏。
王強走進走廊,暮色從廊柱之間漏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道道橘紅色的長條光斑。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宮殿後方的密林,樹冠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暮光把它們染成一層層深淺不一的赭紅。
他想起剛才光幕上程宗揚穿過斷牆缺口的那個瞬間。那個男人單手攬著月霜,另一手抓著卓雲君的手腕,三個人影被氣浪掀起的煙塵吞沒,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他沒有回頭看卓不凡一眼。
王強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一步一步,穩而慢。身後偏殿的銅燈被胡倩吹熄了一盞,光線暗了一半,只剩最後一盞還亮著,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移動的時候,牆上映出他嘴角一個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某種確認——確認這個劇本的方向,和系統當初在商城裡標註的那行小字完全一致。那行字他只看過一次,但每個字都記得。
「九陽神功第一重:真氣外放。觸發條件——持有者為保護他人而無路可退時。」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把門掩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響了一下,然後歸於無聲。
窗外暮色沉入地平線,宮殿的簷角在最後一線天光中變成黑色的剪影。遠處靶場傳來一聲槍響——羅黎還在練槍,彈殼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清脆而孤單。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偏殿裡最後一盞銅燈也滅了。胡倩抱著場記簿走出來,鎖骨上的烙印在黑暗中泛著很淡的紫光,像一顆沒有熄乾淨的炭。她站在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然後轉身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她的腳步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