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滅了之後,書房陷入短暫的黑暗。
王強正要起身,眼前忽然亮起一片淡藍色的光幕。系統面板自動彈了出來,上面浮著一行字:「《六朝雲龍吟》第一話生成完畢。角色分配建議如下——」
他瞇著眼往下看。雲如瑤(羅黎)、雲丹琉(楊瑩玉)、卓雲君(林晗霜),每一欄後面都附了匹配度分析,數字全在九十二以上。他的目光移到最後一行——小紫,系統指定的名字後面清清楚楚寫著「李雨馨」。
王強靠在椅背上,想起李雨馨在車廂裡說過的那句話。她當時靠在車窗邊,外面是飛掠而過的靜止田野,她說:「非小紫不演。」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他伸手在面板上勾選確認。指尖碰到光幕的那一刻,系統發出很輕的一聲叮,像是銅錢落在瓷盤上的聲音。
緊接著,偏殿方向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王強推開書房的門,廊道上的燈籠還亮著。他走到偏殿門口,掀開門簾,裡面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所有後宮成員的視野前方都浮著半透明的光幕,淡金色的字幕一行一行浮現,場景描述的筆墨像是有人正在空中寫字。陸雯麗站在油燈旁邊,微微仰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光幕;楊瑩玉手裡的茶壺擱在半空,忘了放下;羅黎從柱旁往前走了半步,深藍色交領長袍的袖口輕輕晃動。
胡倩站在門左側,攝影機還扛在肩上,鏡頭卻沒對著任何人。她自己的視線也落在光幕上,那雙死寂的眼睛裡難得浮出某種類似專注的東西。
王強沒有出聲,走到偏殿中央的貴妃榻邊坐下。他面前的光幕比別人的都大一些,佔據了將近半個視野。字幕繼續浮現——
程宗揚在漏光草棚中醒來,茅草屋頂縫隙裡漏下的天光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他偏頭,看見一個瘦巴巴的小女孩正蹲在旁邊翻他的包袱,手法熟練得像翻自己的東西。畫面在這裡停了一瞬,然後淡出。再亮起來的時候,場景已經切到了戰後的營帳。
帳篷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帳外透進來的風吹得歪歪斜斜。
小紫坐在燈旁邊。
系統的光幕在這一刻變得特別清晰,連帳篷布面上的紋理都一清二楚。王強看見李雨馨的身形出現在光幕裡——不是她本人走進去的,而是系統把她投射進了場景中。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窄袖長袍,腰間束著墨綠色的帶子,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隨手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坐在一張矮几後面,手肘撐在幾面上,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帳篷入口。
程宗揚被兩個士兵推進帳篷的時候,膝蓋磕在夯實的泥地上,悶響了一聲。他抬頭,看見小紫那張臉,愣了一下。
小紫沒動,連下巴都沒從手背上移開。她歪著頭看他,像是在打量一隻不小心跑進帳篷的野兔。
「程宗揚。」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興味,「你知道你現在值多少錢嗎?」
程宗揚沒說話。他還在喘,肩膀上的傷口滲出來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不值錢。」小紫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語氣像是在聊今天晚上的菜色,「你的人頭懸賞是五十兩銀子,但那是活的。死了的話,三十兩。要是缺了手腳,二十五。所以你最好別亂動,免得跌價。」
她說完,終於把手從幾面上拿開,站起身繞過矮幾走到他面前。裙擺拖過泥地,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在他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那雙眼睛在油燈的光裡亮得有點不真實。
「我問你一件事。」她說,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包袱——那個包袱現在正擱在矮几旁邊,繩結已經被解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角出來,「你連自己的包袱被人翻了都不知道,憑什麼覺得你能活著走出這座營寨?」
程宗揚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小紫的眼睛,那裡面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是某種很冷的東西,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我沒打算活著走出去。」他說。
小紫眨了眨眼。那個反應很輕微,像是聽見了一句意料之外的答案,覺得有趣。她偏頭,銀簪的尾端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喔?」她把那個「喔」字拖得很長,尾音微微上揚,「那你打算死在這裡?」
「死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
「不好。」小紫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死在我的帳篷裡,我還得叫人拖出去埋,麻煩。不如這樣——」她轉過身,走回矮幾後面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動作慢條斯理,「你把你那條命交給我,我保你不死。公平交易。」
「命怎麼交?」
「真心。」小紫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幾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她抬起眼,眼神從懶洋洋的興味忽然變得專注,像是貓看見了獵物,又像是棋手看見了對手,「把你的真心交出來,我就換你一條命。你要是敢在心裡藏著半句假話——」她笑了笑,沒把話說完。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王強坐在貴妃榻上,感覺自己的呼吸跟光幕里程宗揚的呼吸疊在了一起。他能看見小紫指尖輕輕敲著茶杯邊緣,能看見程宗揚肩膀上那道傷口的血已經開始凝固,能看見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歪了一下。
然後場景忽然切換了。
戰鼓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大地的心跳。畫面裡不再是營帳,而是一片遼闊的大草原,草尖在風裡翻出銀白色的浪。程宗揚在跑——王強能感覺到他肺裡的灼燒感,能感覺到他腳下草根的絆扯,能感覺到背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然後腳下一空。
畫面急速下墜,黑暗吞沒了一切。碎石和泥土從頭頂簌簌落下,程宗揚摔在一堆枯葉上,後背撞到某種堅硬的樹根,悶哼了一聲。他掙扎著翻過身,抬頭看見頭頂的洞口只剩一個巴掌大的光點,追兵的喊聲從洞口飄進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往山洞深處挪了挪,背靠著石壁坐下來。洞裡很冷,濕氣從石縫裡滲出來,貼在皮膚上涼得發麻。他喘著氣,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在枯葉上。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人的呼吸。
很輕,很淺,從山洞更深處的黑暗裡傳來。程宗揚全身緊繃,伸手在地上摸索,抓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他盯著那片黑暗,瞳孔在微弱的光線裡努力適應。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慢慢浮出來。
絳紫色的長袍,墨綠色的腰帶,銀簪在微光中閃了一下。小紫抱著雙臂靠在石壁上,歪頭看他,臉上的表情跟在營帳裡一模一樣——似笑非笑的,眼底帶著薄冰一樣的冷光。
「你也掉下來了?」程宗揚脫口而出。
「我來確認我的投資標的。」小紫說,語氣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五十兩銀子掉進洞裡,總得親自下來看看摔壞了沒有。」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肩膀上的傷口。她的手指很涼,觸感像是山洞裡的石壁,但力道很穩。程宗揚倒吸了一口氣,沒有躲。
「疼嗎?」小紫問。
「還好。」
「還好就是疼。」她說,從袖口裡扯出一條帕子,折了兩折按在傷口上,「忍著點,這裡沒有金創藥,只能先壓著止血。」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腔調,但手指的動作很輕,輕到程宗揚覺得肩膀上壓著的不是一個人的手,而是一片從洞口飄下來的落葉。
山洞裡又安靜下來。外面的戰鼓聲已經遠了,追兵大概放棄了搜索。洞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從石壁上滑落的水滴聲。
「你在營帳裡說的話,是真的嗎?」程宗揚忽然開口。
「哪句?」
「真心換一條命。」
小紫沒立刻回答。她把帕子又按緊了一點,然後抬起眼看他。山洞裡的光線太暗,她的瞳孔看起來幾乎是全黑的,但那層薄冰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很慢,很輕,像是冬天結束時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紋。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她反問。
「我不知道。」程宗揚說,「妳從頭到尾都在笑。」
小紫沉默了一會兒。洞裡的冷氣從石縫裡灌進來,她的絳紫色長袍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她把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沾著他的血,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像是染了指甲花汁。
「我笑,是因為不笑的話,很多事情會變得太重。」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沒有了營帳裡那種貓捉老鼠的興味,也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半開玩笑的腔調,「程宗揚,我今天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說完這句話,偏過頭去,像是忽然對石壁上的水痕產生了興趣。銀簪的尾端在她耳側輕輕晃動,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頸在微弱的光線裡顯得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王強坐在貴妃榻上,看著光幕裡這一幕,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慾望,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一種很陌生的、很柔軟的東西,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心口上按了一下,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光幕裡,程宗揚伸出手,握住了小紫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很涼,他的手掌很熱,兩種溫度疊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洞外的風灌進來,帶著草原上青草被馬蹄踩爛的氣味。小紫沒有把手抽回去。
「冷嗎?」程宗揚問。
「冷。」她說。
他把她拉過來,動作很慢,慢到她可以在任何一秒拒絕。她沒有拒絕。她的後背靠進他的胸口,絳紫色長袍的布料貼在他的前襟上,她的後腦勺剛好抵著他的鎖骨。他感覺到她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
「你的心跳很快。」小紫說。
「妳也是。」
「我沒有。」
「有,我感覺得到。」
小紫沒再反駁。她閉上眼睛,把頭往後靠了一點,銀簪碰到他的下巴,涼涼的。
時間在山洞裡變得很慢。水滴從石壁上滑落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水鐘。外面的戰鼓徹底停了,草原上只剩下風聲,風穿過洞口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替誰吹一首沒有歌詞的輓歌。
程宗揚低下頭,嘴唇碰到她的頭頂。她的頭髮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不是軍營裡那種粗糙的皂角,而是某種很乾淨的、像是剛洗過的氣味。他閉上眼睛,嘴唇在她頭頂停留了很久。
小紫在他懷裡轉過身。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裡那層薄冰底下的東西——不是冷的,是怕的。怕交出去的東西被人摔碎,怕說出來的話被人當成玩笑,怕自己先認真了卻發現對方只是在演一場戲。
「程宗揚。」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
「嗯。」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呢?你是認真的嗎?」
他沒有回答。他用動作回答了——他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碎什麼東西。她的嘴唇很涼,但在他碰到的那一瞬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
王強面前的光幕在這一刻變了色調。淡金色的字幕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暖光,像是山洞裡忽然亮起了一盞燈。系統在畫面角落浮出一行小字:「第一話關鍵場景——靈魂交融。請確認是否進入。」
他伸手點下確認。
光幕裡的畫面繼續流動。程宗揚和小紫在山洞的枯葉堆上,兩個人的衣服還穿著,但已經亂了。她的銀簪掉了,頭髮散在枯葉上,絳紫色的長袍被推到腰際。他的動作從頭到尾都很慢,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問一個問題,而她的每一次回應都是一個答案。
山洞裡的冷空氣貼在他們的皮膚上,但兩個人都沒有再喊冷。
小紫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她的腿環住他的腰,腳踝在他後腰處交疊,腳趾因為某種難以控制的反應而蜷起來。她的呼吸斷斷續續的,但始終沒有閉上眼睛,一直看著他的臉,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裡。
「程宗揚。」她又叫他的名字,聲音在發抖,但語氣還是那種小紫式的倔強,「你要是敢騙我,我就——」
他沒讓她說完。他用嘴唇堵住了她後面的話,同時身體往更深處沉下去。小紫悶哼了一聲,指甲掐進他的頭皮,腿環得更緊了。
王強面前的光幕角落,系統跳出一行數字。淡金色的,跟偏殿裡每個人頭頂浮現的數字一樣的字體:「壽命數值更新:李雨馨(小紫)30.001 → 30.002。」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光幕裡,程宗揚的動作還在繼續,但王強的目光停在那行數字上沒有移開。回升了0.001——跟胡倩簿子上記錄的完全一致。不是在現實中射精才回升,而是在劇本裡,在角色扮演的場景中,只要完成了「靈魂交融」的關鍵場景,系統就認可了。
他往後靠,背脊貼上貴妃榻的靠背。偏殿裡很安靜,所有後宮成員都在看自己面前的光幕,沒有人說話。胡倩的攝影機鏡頭對準了光幕,正在錄下這一幕,她的手指在場記簿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大概是在記錄那個數字。
光幕裡的小紫終於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息的聲音,身體在他懷裡慢慢軟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某個扛了很久的東西。
程宗揚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呼吸粗重而緩慢。兩個人的身體疊在枯葉堆上,山洞裡的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冷了。
系統字幕再次浮現:「第一話《草棚、營帳與山洞》完。第二話生成中,預計四小時後完成。」
光幕緩緩淡去。
偏殿裡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羅黎的聲音從柱旁傳來:「這個小紫——」她頓了頓,語氣裡難得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很認真的評估,「不好演。」
「她已經演完了。」王強說。
所有人轉頭看向偏殿門口。
李雨馨站在門簾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她還穿著那件藕色的日常長袍,頭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一根鳳頭釵斜斜插在髮髻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眶有一點點紅,不明顯,像是剛才在山洞裡被風吹的。
她看著王強,嘴角浮起一個很輕的弧度。
「那個山洞,」她說,「比我想像的冷。」
王強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耳側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涼涼的。
「回升了0.001。」他說。
「我知道。」李雨馨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薄冰,只有一層很淡的水光,「我的面板上跳了。」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小紫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很輕的笑。她伸手按住他放在自己耳側的那隻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溫度從她掌心傳過來,溫溫的。
「下次換一個不這麼冷的山洞。」她說。
「好。」王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