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把毛筆往筆山上一架,抬起頭。
書房裡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橘黃色的光在宣紙上鋪開,那張角色列表上的墨跡還沒全乾,「小紫」兩個字旁邊被李雨馨的指尖點出一小塊凹陷,紙面微微皺起。
羅黎第一個開口,語氣還是冷的:「所以我們誰演誰?」
「系統生成時會自動分配角色。」王強靠回太師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各人按系統指派的演,不挑。」
任婷婷從書架旁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本不知從哪抽出來的線裝詩集,她用播音腔一字一頓地念:「李、師、師——」尾音往上揚,在書房樑柱間轉了一圈才落下來,「主人,我想要這個角色。隨軍醫官跟名妓,兩個身分都有臺詞可以念,我練了那麼久的播音,不演名妓太浪費了。」
楊瑩玉端著茶壺站在案邊,小聲說了一句:「我……我想試月霜。」
話音剛落,羅黎就斜了她一眼。她沒說話,目光從楊瑩玉臉上往下移,停在胸口,又移回臉上,嘴角動了一下。楊瑩玉的臉從脖子開始紅,一路燒到耳根,她低下頭,手指在茶壺把手上絞緊。
「妳那對E罩杯演溫柔純潔?」羅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書房裡每個人都聽到了,「觀眾會投訴。」
陸雯麗靠在窗邊,聽完這句就笑了出來。她伸手掩住嘴,肩膀還在抖,淺灰色棉質連身裙的裙擺跟著輕晃。楊瑩玉轉頭瞪她,眼神裡半是羞惱半是求助,陸雯麗朝她搖搖頭,笑意還沒收乾淨。
林夢兒從門邊擠進來,裙擺在門框上勾了一下,她邊解邊笑:「我比較好奇樂明珠——活潑可愛天真,這不就是我嗎?」她解開裙擺,挺了挺胸,F罩杯在燈光下晃出一道弧線。
「妳?」任婷婷把詩集啪地闔上,「妳演凝羽吧,保鏢隨侍,並肩作戰中暗生情愫,至少保鏢不用裝天真。」
「靠北喔。」林夢兒笑罵了一聲,沒真的生氣。
王強沒理她們的拌嘴。他調出系統面板,淡藍色的光幕在案前展開,上面顯示著「劇本生成權限」六個字,介面簡潔得像一張空白的表格。他將手寫的角色設定逐項錄入——程宗揚、小紫、月霜、凝羽、雲如瑤、雲丹琉、卓雲君、樂明珠、李師師——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年齡、性格、外貌特徵,以及與主角的關係定位。
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面板上的文字開始逐行亮起,像是有人在幕後一筆一筆校對。書房裡安靜下來,連窗外廊簷下的風鈴聲都好像遠了幾分。
楊瑩玉趁這段安靜給每人倒了杯茶。她先端給王強,再一盞一盞遞出去,遞到羅黎面前時,羅黎接了,低聲說了句「謝了」,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楊瑩玉愣了一下,點點頭,退回案邊。
李雨馨始終沒說話。
她站在王強身側,已經換下朝袍,穿著一件深赭色對襟長衫,腰帶束得比平時鬆了半寸。她垂眼看著案上那張角色列表,目光在「小紫」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卓雲君」旁邊那行小字上——「身心被程宗揚徹底征服,降為專屬奴婢,禁忌反差極強」。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眨眼的頻率慢了半拍。
王強的手指在面板上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
「劇本《六朝雲龍吟》錄入完成,角色分配將於啟動後自動生成。」
面板暗下去,藍光收縮成一個點,消失在他指尖。書房裡安靜了兩秒,窗外風鈴聲又傳進來,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在數什麼東西,數得很輕,數到一半就被夜風吹散了。
林夢兒忽然問:「那姓沈的女人呢?她也演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池裡,水面只盪開一圈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
王強靠回椅背,語氣很淡:「她不用演,她有別的事。」
他沒說那是什麼事,林夢兒也沒追問。書房裡其他人各自喝茶的喝茶、翻簿子的翻簿子,只有李雨馨的手指在案角停了一下——指尖點在木紋上,沒有移動,沒有敲擊,只是輕輕壓著,像在確認那塊木頭還是實心的。
她抬起頭,看向王強。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那一瞬間的表情很難捕捉——不是猶豫,也不是試探,更像是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最後只說了一句:「明天早朝,簾子換深赭。」
「好。」王強說。
她轉身走出書房。深赭色長衫的下擺在門檻上拖了一下,布料擦過木頭發出很細的摩擦聲,然後她踏進廊道,身影被暮色吞掉,只剩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響了五下,第六下就聽不見了。
羅黎把茶盞擱在窗臺上,抱臂往外走。經過門口時她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角色出來再告訴我,我先去練槍。」軍裝外套甩上肩膀,布料啪地一聲打在手臂上,她邁開步子往後院靶場的方向走去,靴跟在廊道上敲出均勻的節奏。
楊瑩玉端著茶壺追出去,壺蓋磕在壺身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羅黎!茶還沒喝完——」她的腳步聲輕快而密集,追著羅黎的靴跟聲一路遠去。
書房裡剩下三個人。
陸雯麗彎腰把案上的毛筆收進筆洗,筆尖在水裡攪出幾圈淡墨色的漩渦。她的低馬尾垂在左肩,淺灰色連身裙的領口因為彎腰的姿勢微微敞開,鎖骨線條在油燈下顯得很柔軟。她洗好筆,把筆山也擦了一遍,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
林夢兒把線裝簿子闔上,封面「六朝雲龍吟」五個字墨跡還沒全乾,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黑色光澤。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秒,忽然說:「我以前看過一套書,女主角叫小紫的,超好看。」她抬起頭看王強,「主人你也看過喔?」
「以前讀書的時候看過。」王強說,「那時候還沒時間停止,租書店一本五塊。」
「五塊?」林夢兒眨眨眼,「那是民國幾年的價錢啊?」
「不是民不民國的。」陸雯麗把筆山放回原位,轉頭看了林夢兒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是主人老的證明。」
王強沒接話,但他嘴角動了動,幅度很小,小到油燈的光一閃就看不見了。
陸雯麗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疊空白的線裝簿子,輕聲說:「主人,今晚要開始寫嗎?」
「不急。」王強說,「明天系統生成之後,先看角色分配,再按分配寫分場。」
林夢兒把簿子推到案角,跟那疊宣紙對齊,然後拉了拉裙擺,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她回頭,問:「主人,那姓沈的女人——她叫什麼名字?」
王強沒有回答。
不是沒聽到,是他選擇不答。
林夢兒也沒等答案,她聳聳肩,跨出門檻,腳步聲往她自己的廂房方向遠去。
書房裡終於只剩下王強和陸雯麗。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燈芯燒出一小截焦黑,光線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陸雯麗伸手把燈芯撥正,指尖在銅燈座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轉頭,只說:「李雨馨剛才想問的不是簾子的顏色。」
「我知道。」王強說。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回答她?」
王強看著案角那本闔上的線裝簿子,封面上的墨字在燈光下已經開始收乾,光澤從濕潤變成半啞。「等她再問一次的時候。」他說。
陸雯麗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把燈芯調到剛好的高度,橘黃色的光穩穩地罩住半張書案,然後她直起身,走到王強身後,手指輕輕按在他兩邊太陽穴上,力道很輕,輕得像在試水溫。
「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停過。」她說,「早朝、偏殿開會、寫角色設定——你從正殿走出來的時候,手指的顏色跟平時不一樣。」
王強閉上眼睛。她的指腹在他太陽穴上慢慢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節奏跟窗外風鈴的頻率差不多。她的手指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別墅浴室裡那塊米白色肥皂的味道,從靜止世界開始到現在,那個味道一直沒變過。
「陸雯麗。」他忽然開口。
「嗯?」
「妳的數字是多少?」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後繼續畫圈。「29.97。」她說,「昨天早上主人射過之後,胡倩簿子上寫回升了0.001。」
「夠用嗎?」
「夠。」她的聲音很平靜,「八年多,很夠了。」
王強睜開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身後拉到面前。陸雯麗站在他膝蓋之間,低馬尾垂在鎖骨上,淺灰色連身裙的裙擺碰到他的小腿。她低頭看他,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焦慮,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確定。
「我不會讓它歸零。」他說。
「我知道。」她說。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嘴唇很軟,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像是一片落葉擦過水面。然後她直起身,說:「我去幫楊瑩玉收拾茶具,她追羅黎追到現在還沒回來,茶壺大概涼了。」
她走出書房,腳步聲在廊道上輕輕響了幾下,往茶坊的方向去了。
王強獨自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油燈還在燒,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他伸手翻開那本線裝簿子,封面上的「六朝雲龍吟」五個字已經全乾了,墨色沉進紙面,摸上去有很細微的凹凸感。
他往後靠,椅背發出很輕的吱嘎聲。
三十年的倒數從今天開始。三十年——不是正常壽命加三十年,而是跳到三十年。系統為什麼這樣給,他還沒想透。但他不急著想透。
他翻到簿子的第二頁,拿起毛筆,在空白頁的頂端寫下第一行字。
「程宗揚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不認識的草棚裡,頭頂是漏光的茅草屋頂,身邊蹲著一個正在翻他包袱的小女孩。」
筆尖停在「孩」字的最後一捺,沒有收鋒,墨汁在紙上滲出一個很小的圓點,像胡倩簿子上那個畫不圓的圈。
窗外風鈴還在響。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他擱下筆,吹滅了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