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在龍椅上坐了大概五分鐘。
心跳從耳膜裡退潮,腿根的痠軟也慢慢散掉。他站起來,把褲頭重新繫緊一遍,衣襟攏到鎖骨下方,扣子一顆一顆扣好。紗簾被正午的風推了一下,邊角擦過他手背,涼涼的。
他走出正殿。
廊道上的陽光切成方方正正的塊狀,一塊接一塊鋪到偏殿門口。偏殿的門開著一半,裡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夾雜著裙擺摩擦石板的窸窣。他走到門邊時,胡倩正靠著門框站著,攝影機掛在胸前,鏡頭蓋沒打開。她看見他,下巴微微一低,算是打過招呼。
偏殿裡站滿了人。
李雨馨站在最前面,朝服還沒換下來,袍擺的鳳凰繡線上那根黏著的東西還在——剛才在正殿他射上去的那一根,乾了一半,顏色從濁白轉成半透明。她沒有擦掉,或者說她根本沒注意到。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在腹前,姿勢跟坐在龍椅上處理朝政時一模一樣。
陸雯麗站在左側第一排,穿一件淺灰色的棉質連身裙,頭髮隨手紮成低馬尾,垂在左肩上。她旁邊是楊瑩玉,白色針織上衣裹著胸口,兩手抱著手肘,眉頭微微皺著。再過去是羅黎,她靠著柱子站,一條腿屈起來踩在柱礎上,軍裝外套敞開,露出裡面黑色的運動內衣。
林夢兒跟林晗霜站在一起。林夢兒挽著母親的手肘,林晗霜則穿著一件深藍色旗袍,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站得筆直。她的目光在看見王強走進來的那一瞬間閃了一下,隨即垂下去,盯著自己鞋尖前方的石板縫。
任婷婷和夏靜站在右側,再過去是胡瑜、楚婧、小靜跟小戀。四胞胎護士穿著一式一樣的淺藍色連身裙,肩並肩站在靠窗的位置,像四隻停在電線上的燕子。
王強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頭幾乎同時轉向他。
「人到齊了。」李雨馨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報告朝政。
王強走到她旁邊,轉過身面對眾人。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陸雯麗的沉靜、楊瑩玉的困惑、羅黎的漫不經心、林夢兒的期待、林晗霜的緊繃、胡瑜面無表情底下那一絲不安。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胡倩身上,她已經無聲無息地關上了偏殿的門,重新靠回門框,手搭在攝影機上。
「叫你們來,」李雨馨開口,「有一件事要宣佈。」
偏殿裡安靜下來。窗外有風吹過,把廊簷下的風鈴撞出一串很輕的叮噹聲。
「剛才在正殿,系統發了一筆獎勵。」李雨馨頓了頓,目光從左掃到右。「所有跟隨王強從驛站回宮的人——包括在場的每一位——每人獲得三十年壽命,容貌定格於此刻。」
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
陸雯麗最先反應過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楊瑩玉放下抱胸的手,轉頭看陸雯麗,又轉回來看李雨馨,眼睛睜得很大。羅黎那條踩在柱礎上的腿慢慢放下來,軍裝外套從肩膀上滑下兩公分,她沒有拉。
「三十年?」任婷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她受過播音訓練的那種清晰咬字,「意思是我們會多活三十年?」
「是。」李雨馨說。
「容貌定格呢?」夏靜問,下意識抬手摸自己的臉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雨馨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你現在長什麼樣子,三十年後還是這個樣子。不會老,不會鬆弛,不會長皺紋。」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池。
林夢兒「啊」了一聲,轉頭抓住林晗霜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林晗霜低頭看女兒的手,又抬頭看王強,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有驚訝,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她藏不住的如釋重負。楚婧站在她們身後半步,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捏著自己裙擺的縫邊,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現在,」李雨馨稍微提高音量,壓過眾人的竊竊私語,「我請你們每個人看一下自己的頭頂。」
眾人下意識抬頭往上看,當然什麼也看不見——自己的頭頂自己看不到。但她們互相看。
陸雯麗先盯著楊瑩玉的頭頂看。過了兩秒,她倒抽一口氣。
「有數字。」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淡金色的……三……三十?」
楊瑩玉也盯著陸雯麗的頭頂,瞳孔微微放大。「你也有。」
「我也有?」任婷婷轉頭看夏靜的頭頂。夏靜同時也在看她的。
「有。」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林夢兒踮起腳尖看林晗霜頭頂,然後笑了——那種很單純的、看到神奇東西的笑。「媽!你頭上也有!三十!」
林晗霜沒有笑。她看著女兒頭頂浮現的那個淡金色數字,手指慢慢收緊,把旗袍側邊的布料捏出幾道摺痕。
羅黎沒說話。她正在看胡瑜的頭頂,胡瑜也在看她的。兩人對視一眼,胡瑜聳了聳肩,表情像是在說「行吧」。
四胞胎護士四個人互相看,動作整齊得像照鏡子。林芳先開口:「我們四個都有。」林菲、林芬、林楓同時點頭。
小靜跟小戀手牽著手,另一手各自指著對方的頭頂,異口同聲說:「三十。」然後相視一笑,笑得有點傻。
只有一個人沒有加入這場互相確認的混亂。
胡倩。
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任何人頭頂,也沒有抬頭看自己的。她靠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強臉上,鎖骨那道復活烙印被領口遮住一半,露出來的那截呈現淡淡的銀灰色。她對數字不感興趣。她在等的,是王強接下來要說什麼。
「停。」李雨馨說。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放下手,轉頭看她。
「三十年壽命,容貌定格。」李雨馨重複了一遍,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但接下來那句,她的聲調往下沉了半度。「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三十年?」
沒有人回答。
「系統發獎勵,不會亂發。」李雨馨說。「如果我們被點醒的時候,原始壽命跟時間停止前一樣——那我今年二十四歲,正常活到七八十歲,系統加三十年,應該加到一百多。但系統沒有加。它給的是『三十年』這個總量。」
她停了一拍。
「代表我們被點醒的時候,原始壽命不是正常的幾十年。」
陸雯麗的手慢慢垂到身側。楊瑩玉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林夢兒的笑容僵在臉上,還沒來得及收掉,嘴角還翹著,但眼睛裡的笑意已經沒了。
「原始壽命只有十年。」李雨馨說。
這句話落在地上,像瓷器摔碎。
偏殿裡沒有人說話。風鈴在廊簷下叮叮噹噹地響,聲音傳進來,被紗簾吸得又薄又遠。正午的陽光從窗格裡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慢慢飄,飄得很慢,像時間被誰偷偷調慢了半格。
「十年。」陸雯麗低聲重複了一遍。她沒有看李雨馨,而是轉頭看向王強。她的眼神不是質問,也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安靜的等待——等他說點什麼。
王強對上她的視線,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陸雯麗把那個點頭吞進去,收回視線,重新站好。她的手指在裙擺側邊輕輕搓了一下,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所以我提議。」李雨馨的聲音重新回到公事公辦的頻率,「全員觀察幾日,確認數字變化規律。胡倩負責記錄。」
胡倩應了一聲:「是。」
王強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偏殿的格局讓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照她說的做。」
眾人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偏殿。經過胡倩身邊時,他腳步沒停,只說了一句:「每日回報。」
「是。」胡倩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簡短,平穩,像刀片收回刀鞘。
接下來三天,偏殿變成了觀測站。
胡倩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偏殿,手裡拿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線裝簿子,毛筆蘸墨,逐一記錄每個人頭頂數字的變化。她把簿子攤在偏殿中央的圓桌上,一筆一畫寫得很慢,筆鋒收得極齊,每個數字都像印刷體。
第一天早上,所有人頭頂的數字從「30」變成了「29.99」。
第二天早上,「29.98」。
第三天早上,「29.97」。
每日減少零點零一。不多,但穩定得像心跳。
胡倩把三天的數據抄在同一頁上,旁邊用更小的字備註了一條:主人每次在體內射精,數字回升零點零零一。
那條備註是第三天傍晚加上去的。
當天下午王強在書房跟陸雯麗做了一次。射完之後陸雯麗趴在書案上喘氣,胡倩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她頭頂的數字從「29.97」跳到「29.971」。跳得很小,但確實跳了。胡倩把這個數字記在簿子上,毛筆在「回升」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傍晚她帶著簿子進偏殿,把數據攤在圓桌上給所有人看。
偏殿裡沒有人坐著。全部站著,圍在圓桌旁邊,低頭看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紗簾被傍晚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夕陽從西窗斜進來,把數字照成暖橘色。
陸雯麗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但偏殿太安靜了,每個字都像被放大過。
「每日減零點零一,三十天減零點三,一年減三點六五。」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心算。「十年減三十六點五。三十年總量……如果不補充的話,只夠撐不到十年。」
楊瑩玉的手按在桌緣,指節發白。羅黎站在她旁邊,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林夢兒抓著林晗霜的袖子,抓得很緊,但這次她沒有笑。林晗霜面無表情地看著簿子上的數字,旗袍領口的釦子還是扣到最上面那顆,但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所以。」陸雯麗抬起頭,看向站在窗邊的王強。「如果沒有主人持續補充,我們最多只能活八年多一點。」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偏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最後一層溫度。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哭,沒有人質問。這些女人經歷過的事情太多,恐懼在她們身上表現出來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樣——夏靜把手伸進任婷婷的掌心,任婷婷握住,兩人手指交叉,用力到指節泛白。楚婧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嘴唇微微發抖,但沒有發出聲音。四胞胎護士肩並肩站著,四個人的呼吸頻率完全同步,像一個人在呼吸。
羅黎打破了沉默。
「那就讓他射啊。」她說,語氣跟她在軍營裡下令一模一樣,乾脆,俐落,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一天多射幾次不就補回來了。」
陸雯麗轉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軟了一點。
「對。」楊瑩玉接話,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又不是做不到。主人一天射個十次八次,我們輪流接,數字不只不會掉,還會往上升。」
「十次八次?」任婷婷挑起一邊眉毛,「你也太看不起他了。」
這句話讓夏靜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很短,但偏殿裡的氣氛像被那聲笑戳了一個小洞,緊繃的空氣從洞裡漏出去了一點。林夢兒跟著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把臉埋進林晗霜的肩膀,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想只活八年」。
林晗霜伸手摸女兒的後腦杓,沒有說話。
李雨馨從頭到尾沒有看簿子。她站在圓桌的另一端,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王強身上。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五官籠在陰影裡,只有耳垂下方那道殘漬——三天前他在正殿射上去的那一道——還留在原處,被她反覆擦拭過,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沒有完全洗掉。
「王強。」她叫他的名字。
偏殿裡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轉頭看他。
李雨馨從圓桌另一端走過來,繞過陸雯麗,繞過楊瑩玉,繞過攤在桌上的線裝簿子。她的朝服換掉了,今天穿的是一件素面的月白色長袍,腰帶束得很緊,走路時袍擺只晃不飄。她走到王強面前,站定,抬起頭。
夕陽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左眼的睫毛照成金色。
「我們頭頂都有數字。」她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的呢?」
王強低頭看她。
偏殿裡的光線正在從暖橘轉成灰藍。紗簾被風吹起來,在他眼角餘光裡盪了一下,落下,又盪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他調出系統面板。
半透明的淡藍色面板在他眼前展開,任務完成次數、點數總量、體力等級、被動效果——一行一行的數據在夕陽餘暉裡閃爍。他看著那排數字,瞳孔裡映出淡藍色的光點,一閃一滅,像深夜海面上的漁火。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陸雯麗的手指還搓著裙擺側邊。楊瑩玉按在桌緣的手還沒放開。林夢兒從林晗霜的肩膀上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胡倩靠在門框上,線裝簿子闔起來抱在胸前,目光安靜地落在他側臉上。
王強關掉面板。
「我不會讓它歸零。」他說。
聲音不大,但偏殿的格局讓每個字都像落在石板地上的水珠,清清楚楚,一顆一顆彈起來。
李雨馨聽完,沒有追問。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嘴角浮現那個很輕的笑——跟三天前在正殿裡,她頭頂數字跳到「30」時他看見的那個笑一模一樣。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一種很安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確認。
她轉身,面對眾人。
「那就繼續拍戲。」
她的聲音重新回到女帝的頻率,清亮,穩定,不容質疑。朝袍不在身上,但那個語氣一出來,她就是坐在龍椅上的人。
偏殿裡的氣氛像被那句話重新點燃。任婷婷先反應過來,拉著夏靜的手往門口走,嘴裡唸著「昨天那場戲的走位我想到一個更好的」。楊瑩玉鬆開桌緣,手指在裙子上抹了抹汗,轉頭跟陸雯麗說了一句什麼,陸雯麗點點頭,兩人一起往門外走。羅黎把軍裝外套甩上肩膀,跟在後面,經過胡倩身邊時拍了一下她的手臂,說「簿子借我看一眼」。
人群從偏殿門口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廊道上擴散開來,往各處廂房散去。
最後只剩下李雨馨和王強。
偏殿裡的光已經從灰藍轉成深藍。窗外廊簷下的風鈴還在響,叮叮噹噹,叮叮噹噹。紗簾被晚風灌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反反覆覆,像在呼吸。
李雨馨沒有急著走。她站在原地,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頭頂真的沒有數字。」她說。
這次不是問句。
王強沒有否認。
她轉回去,往殿門走了兩步,袍擺拖過石板地,發出很輕很細的摩擦聲。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明天早朝,簾子換顏色。」
「換什麼色?」王強問。
「深赭。」她說。「你上次在正殿說月白太透光,我後來想了一下,你是對的。」
她踏出偏殿。
腳步聲沿著廊道往正殿方向遠去,很快被風鈴聲蓋過。
王強獨自站在偏殿的圓桌前。桌上攤著胡倩的線裝簿子,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29.99、29.98、29.97、29.971——毛筆字工整得像印刷體,只有「回升」旁邊那個小圈畫得不太圓,筆鋒收得太急,墨水滲出去一點點。
他把簿子闔上。
偏殿外的陽光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邊最後一道橘色的線,細得像指甲在皮膚上刮出來的痕跡。那道線很快也會消失。
他走出偏殿,廊道上的燈籠還沒點亮,整個宮殿籠罩在薄薄的暮色裡。遠處傳來楊瑩玉的笑聲,很短,像是被誰逗了一下,然後是羅黎的聲音說了句「靠北喔」,接著更多笑聲疊上來,分不清是誰的。
王強站在廊下,聽著那些聲音,沒有走過去。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很淡的青白色,跟三天前他在正殿摸龍椅上那道指痕時的顏色一模一樣。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慢慢收緊,握成拳頭。
三十年的倒數從今天開始。
他鬆開拳頭,把手插進褲袋,轉身往書房走去。
身後廊簷下的風鈴還在響。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在數什麼東西,數得很慢,數得很輕,數到一半就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