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的搖晃很有節奏,轅馬蹄鐵敲在夯土路上的聲音隔著木壁傳進來,悶悶的,像心跳。王強靠著車壁,玄黑外袍上的濕泥已經乾了大半,在布料表面結成一層淺灰色的土殼。他把赤腳踩在對面的坐榻邊緣,腳趾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李雨馨坐在他對面,大紅袍的衣擺散在坐榻上,腰帶仍舊沒有繫緊,領口鬆垮地垂在鎖骨下方。她偏頭靠著車窗邊框,鳳頭釵隨著車廂晃動輕輕敲在木壁上,發出細小的叮叮聲。車窗外透進來的光從晨光的淡金色慢慢轉成白,正午快到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會不會後宮奸嬪傳拍完,我們還有獎勵吧?」
王強一愣。
他眨了眨眼,然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腦門,掌心拍在額頭上發出啪一聲脆響。「靠,我怎麼沒想到。」
李雨馨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
王強放下手,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從恍然轉成一種很專注的興奮,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貓看到移動的光點。「我腦袋裡還有一個畫面,一直放在那邊沒拿出來過。」他看著李雨馨的眼睛,「妳可以幫我完成。」
「什麼畫面?」李雨馨的語氣多了一絲謹慎,但她沒有往後退。她太熟悉王強這種表情了——每一次他露出這種表情,接下來說出來的話都會讓她無言以對,卻又拒絕不了。
王強嘴角彎起來。「我現在不是皇上嗎?」
「你是皇夫。」李雨馨糾正他,語氣平淡。
「差不多啦。」王強揮了一下手,繼續說,「古時候不是都有垂簾聽政嗎?太后坐在龍椅上,前面掛一道簾子,大臣看不到裡面,但簾子後面的人可以看清楚外面的一切。」他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看著李雨馨,「這次回去,在龍椅上給我加一道簾子。我想坐在那張椅子上操妳,簾子外面是文武百官在跪拜朝議,沒人知道簾子裡面在幹什麼。」
車廂內安靜了兩拍。
轅馬的蹄聲忽然變得很清楚,噠、噠、噠,像在數秒。
李雨馨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眼神很複雜——不是生氣,不是抗拒,比較像是「你到底為什麼可以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的那種無力感。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在大紅袍下起伏了一下,然後慢慢吐出來。
「行吧。」她說,聲音裡帶著一股認命的淡,「誰叫我是你的人。」
王強笑出聲來,伸手越過車廂的間距,指尖在她手背上點了一下。不是握,只是碰,像在說「謝了」。
李雨馨攏了攏大紅袍,把領口稍微拉高了一點。「垂簾要用雙層紗。」她語氣很認真,像在討論朝政細節,「內層透光外層不透。這樣簾子外面看進來只看得到兩個模糊的人影,分不清楚誰是誰,但簾子裡面往外看可以看清楚百官的表情——而且我的表情才不會穿幫。」
王強看著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妳連這個都想到。」
「廢話。」李雨馨重新靠回車壁上,大紅袍的衣擺在坐榻上拖出一道皺褶。「你要我在四十個大臣面前坐在你懷裡,還不能讓他們發現——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吧。」
王強點頭。「行,雙層紗,內層透光,外層不透。」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然後靠回車壁,伸了個懶腰,肩胛骨壓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正午的陽光已經從車窗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木壁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王強靠回車壁,伸了個懶腰,肩胛骨壓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轉頭看向車窗外,簾子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官道兩旁枯黃的芒草和遠方山脊上一道淺淺的青色輪廓。那是城東的方向。皇宮在那裡。
「妳覺得,」他忽然開口,視線仍舊看著窗外,「簾子外面那些大臣,如果知道了會怎樣?」
李雨馨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鬢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鳳頭釵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昏暗的車廂內閃了一下。
「他們不會知道。」她說,語氣很平靜。「這個世界裡,只有你允許的人才有資格知道任何事。」
王強轉頭看她。
李雨馨沒有回看他,而是垂著眼簾,手指在大紅袍的袖口上慢慢摩挲著。她的指腹沿著繡線的紋路來回滑動,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你創造劇本,我演。你設定規則,我遵守。簾子外面的人連抬頭的權力都沒有,他們只會跪著,額頭貼在地上,什麼都看不見。」
她抬起眼,看向王強。「這就是你要的,不是嗎?」
王強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眼神裡那種興奮的光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很深、很安靜的注視。他伸手,把李雨馨膝上大紅袍的衣擺拉平了一角,動作很慢,指尖隔著布料在她膝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
「是。」他說。
車廂外傳來馬蹄聲,不是轅馬的,是另一匹馬從車隊後方小跑上來的節奏。胡倩的聲音隔著車壁傳進來,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前方兩裡,進入城東界碑。」
王強往窗外看了一眼。胡倩騎在一匹黑馬上,黑色夜行衣的褲管仍舊沾著乾掉的芒草籽,腰間的攝影機皮套隨著馬背起伏輕輕晃動。她沒有看車廂,而是直視前方,短髮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耳後一小截淡白色的疤痕。
「知道了。」王強說。
胡倩拉了一下韁繩,黑馬放慢速度,退回車隊中段。
王強放下簾子,轉頭看向車廂後方的小窗。透過那扇窗,他可以看到後方隨行車廂的木門緊閉,簾子沒有挽起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姓沈的女人就在裡面——那雙沒有紫光的眼睛,此刻大概正看著車廂木壁上的某一道紋路,平靜得像一池不流動的水。
他收回視線,把後腦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車廂繼續搖晃。李雨馨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大紅袍的腰帶慢慢繫緊了一些,手指在腰側打了個結,動作從容而仔細。鳳頭釵隨著車廂晃動,一明一暗。
車窗外,晨光終於完全轉成了正午的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