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晃動的節奏沒有變,土路上的碎石仍規律地從車輪底下彈開,打在車底板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王強睜開眼。
他沒有看對面的女人,直接從外套內袋取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光線在略顯昏暗的車廂裡切出一塊冷白色的方形,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更難捉摸。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點進訊息欄,收件人只有一個:李雨馨。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拇指在螢幕上按壓的力道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二十幾個隨行的,妳全部安派下來。名冊妳那裡有,照老規矩分,該教的教該管的管,別讓她們閒著。」
發送。他頓了頓,又補了一條。
「下一場我要演韋小寶。」
這條發出去之後,他沒有馬上繼續打。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條正好掃過他的嘴角,那個弧度很淺,但確實存在——不是笑,是某種還沒成形但已經在醞釀的東西。
手指又動了。
「場景:青樓。對手:天地教加日月神教。妳演東方教主,被下了『我愛一條柴』,藥效發作之後的事妳自己想,我要看到妳從頭忍到尾再崩掉的過程。四胞胎演雙雙兒,心電感應設定——我操其中一個,另外三個要同步反應。妳幫我把這個設定灌進她們的催眠指令裡,身體反應要同步,不要只是表情,我要看到真的。」
送出。
他停了大約三秒,又打了一行字。
「妳覺得東方教主該怎麼叫,就怎麼叫。不要收。」
螢幕暗掉。他把手機翻面扣在大腿上,靠回車廂壁,後腦勺抵著木質的車壁板,閉上眼睛。
車輪轆轆的聲音從底板傳上來,規律得像某種緩慢的心跳。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簾在風裡輕輕拍打窗框的細響,和對面那個女人裙襬偶爾擦過座墊的沙沙聲。
王強腦中開始浮現畫面。
不是完整的場景,是零碎的、跳接的片段——青樓的佈景,紅色燈籠從樑上垂下來,光線昏黃帶暖。李雨馨穿著東方教主那身紅白相間的長袍,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握著椅把,指節發白。藥效在她體內一層一層往上疊,她忍住了表情,忍住了呼吸,但頸側那條筋已經浮起來了,耳根紅得像被火烤過。她會用那種壓到極低的聲音叫他韋香主,語氣裡還撐著教主該有的冷傲,但尾音已經開始抖。他會慢慢來,不急。他要看她能撐多久。
畫面一跳。
四胞胎跪成一排,四張一模一樣的臉,四雙眼睛裡都有紫光。他伸手碰其中一個的肩膀,另外三個同時顫了一下,像同一根弦被撥動。他把手往下移,四人的呼吸頻率同步改變,胸口的起伏節奏完全一致。他操其中一個的時候,另外三個的腰會跟著拱起來,膝蓋會在床單上蹭出同樣的皺褶,嘴裡漏出來的聲音會疊成四部和聲,沒有指揮,卻比任何排練過的合唱都整齊。
王強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這些畫面在腦中重新排列,調整順序,想像空間的動線——青樓的樓梯要擺在哪個位置,床要朝向哪邊,燈籠的數量夠不夠,光線會不會太暗影響胡倩的拍攝角度。這些細節一個一個浮出來,又被一個一個歸位,像在組裝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機關。
他的嘴角又浮現那個弧度,這一次比剛才明顯一點。笑意沒有成形,但期待已經在裡面了,像炭火表面那層灰,看起來是冷的,底下全是燙的。
車簾又晃了一下。一條光從他眼皮上掃過去,他沒睜眼。
對面的女人始終沒有出聲。
姓沈的女人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姿態和王強上車時一模一樣。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肩膀有任何起伏。車簾篩進來的光條在她臉上來回移動,從額頭到下巴,再從下巴到額頭,每一道光劃過她眼角的時候,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都會被照亮一瞬間。
她的瞳孔裡沒有紫光。
不是淡了,不是壓抑了,是根本沒有。像這輛車裡剛才發生的一切——手機螢幕亮起的光、王強打字時指尖的細微動作、他嘴角那抹還沒成形的笑意——都跟她處在不同的頻道上。她聽見了,或許也聽懂了,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訊號。不是冷漠,不是壓抑,就只是沒有反應,像一口井,水面平靜,看不出深淺。
王強睜開一隻眼,瞥了她一眼。
她沒有迴避,也沒有迎上來。她的視線落在車簾的方向,但焦點不在車簾上,也不在車簾外面的風景上。她的眼神是空的,但那種空不是空洞,是某種把所有東西都收進去之後的安靜。像一個房間,門窗都開著,風可以進來,光可以進來,但裡面沒有人。
王強把視線收回來,重新閉上眼。
車隊繼續朝驛站方向前進。馬蹄聲、車輪聲、碎石彈起的噼啪聲,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一條持續的低頻聲軌,把車廂裡兩個人的沉默框在裡面。
王強的手機在他大腿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螢幕上跳出李雨馨的回覆。只有兩行字。
「名冊已分。東方教主的劇本我自己寫,你等著看。」
「雙雙兒的同步指令已寫入,測試過,效果比你想的還要好。」
王強看著螢幕,停頓了兩秒。然後他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成形了——很淺,一閃即逝,但確實是一個笑。
他把手機重新扣回大腿上,手指在機背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發出很細微的叩叩聲。車輪轆轆的聲音繼續從底板傳上來,他的心跳比車輪的節奏快一點,但他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路程還夠長,驛站還沒到,從驛站回皇宮還要一段時間,他有的是時間把腦中那些畫面再打磨幾遍。
車簾外面,官道兩側的乾草在風裡壓低又彈起,壓低又彈起。天空是那種洗過很多次的淺藍,雲很少,陽光不刺眼,像被一層很薄的紗濾過。
車廂裡,姓沈的女人的裙襬又在風裡動了一下。這一次,她交疊的雙手稍微換了個位置,右手從上面換到下面,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強沒有睜眼,但他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