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從靜安體內退出,站起身,拉攏衣袍腰間的繫帶。
胡倩的攝影機鏡頭仍對著靜安的臉。靜安趴跪在青磚地上,僧袍散在身側,臀部微微顫抖,大腿內側有一道半透明的液體正慢慢往下淌。她眼裡的紫光逐漸從沸騰轉為平穩,像一鍋燒開的水被端離了爐子,表面還晃著,但不再冒泡。
「收了吧。」王強說。
胡倩放下攝影機,鏡頭蓋啪地一聲扣上。她走到供桌旁,把器材收進隨身的布包裡,動作俐落,沒有多看那五名尼姑一眼。
王強環顧正殿一圈。靜玄跪在供桌邊緣,僧袍重新穿好了,領口整整齊齊,但臉還是紅的,額頭上那片薄汗沒乾。靜觀仍陷在厚蒲團裡,膝蓋上的膏藥布被他按平之後沒有再翹起來,她抿著嘴唇,眼裡的紫光穩定。靜照和靜慧並排跪著,靜照的呼吸已經平復,靜慧則還低著頭,鎖骨下面的肋骨起伏幅度比剛才小了些,但那雙瘦削的手仍微微握拳放在大腿上。靜安最後一個抬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水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僧袍拉過來蓋住自己的腿。
觀音像在她們身後,半閉著眼睛,嘴角那抹弧度在供桌陰影裡看起來比剛才更深了一點。
王強轉身,推開正殿的門。
庵門外的光線比殿內亮得多,日頭已經爬到半空了。車隊停在庵門外的土路上,三輛馬車排成一列,隨行的六名女官有四個站在車旁等候,另外兩個坐在車簷下乘涼。姓沈的女人坐在第二輛車裡,車簾放下了一半,從外頭只能看見她擱在窗框上的一截手腕——那道繩索勒出的紅痕還在,邊緣已經開始結痂,顏色從鮮紅轉成暗褐。
王強走下庵門前的石階,朝車隊方向招了招手。
離他最近的那名女官快步走上來。她穿著淺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綬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成一個緊實的髻。這批女官是李雨馨從內廷挑出來的,規矩學得很足,走路時裙襬幾乎不晃。
「官人有何吩咐?」她站定,微微欠身。
王強看了她一眼,開口便說:「我那天收的犯官女眷,通通發賣青樓。」
女官的欠身姿勢僵住了。她抬起頭來,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嘴唇張了一下又閉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官人說這什麼話。」她的聲音壓低了,語氣不是頂撞,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提醒,「青樓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王強板起臉。他沒有提高音量,但語氣沉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只管去辦。」
女官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她低下頭,那綰得一絲不苟的髻在日光下反著一層青黑的光澤。
「但要交待青樓的龜奴,」王強繼續說,語氣放緩了一點,但仍然是命令的口吻,「不得真的和她們性交。除此之外就是調教——調教到會服侍人。」
「……是。」女官的聲音低了下去。
王強看著她低頭的姿態,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幕畫面。那是時間停止之前,他在大學宿舍裡用手機看過的一段電視劇——韋小寶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袍子,站在青樓大廳中央,滿樓紅袖招,姑娘們從欄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手帕。那時候他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室友在對面床上打呼,他心想這輩子大概沒機會過那種日子。
現在滿樓紅袖招還在,只是整個世界都停了。要讓紅袖飄起來,得他親手去點。
他嘴角動了一下,把那點笑意壓下去,轉身朝馬車走去。
胡倩已經從庵門裡出來了,背著那個裝攝影器材的布包,步伐不緊不慢地跟在王強身後三步遠的距離。她的短髮被風吹得微微翹起,眼神還是一樣死寂,但鎖骨那道復活烙印從領口邊緣露出一個小角,顏色比平常深,像是剛被人摸過。
車隊在庵門前重新整隊。剛才那名女官回到自己的位置,低聲對另外幾人傳達了王強的命令,幾顆梳著髻的頭先後點了一下。馬伕拉起韁繩,最前面那輛車的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土路上刨了兩下。
王強拉開第二輛車的門,彎腰坐了進去。
姓沈的女人果然還在車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那截手腕上的紅痕在車簾篩進來的條狀光線裡忽明忽暗。她看見王強上來,沒有說話,只是把交疊的手稍微挪開了一點,在座位上騰出更多空間。
王強在她對面坐下。車簾晃動,外面的光線在她臉上切成一道一道的橫條,從額頭滑到下巴,再從下巴滑回額頭。她的五官在光條裡顯得格外清楚——鼻樑很直,嘴唇不厚不薄,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像帶著三分笑意,但那笑意下面是空的,像一口井,水面平靜,看不出深淺。
王強記得她在驛站院子裡說的第一句話:「我姓沈。」就三個字,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求饒。當時她的手被繩子勒得發紫,跪在一排女人中間,姿態卻不像其他人那樣縮著。她跪得很直。
馬蹄聲起,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姓沈的女人把視線從車簾上移開,看了王強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不能算是一個對視,但王強捕捉到了——她的瞳孔裡沒有紫光。
不是淡了,不是穩定了,是根本沒有。
王強沒說話。他把腰間的「代天巡狩」玉牌撥到腿側,靠著車廂壁閉上眼睛。車隊沿官道折返,朝驛站方向回去,車輪轆轆的聲音從車底板傳上來,規律得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風帶著乾草的氣味。姓沈的女人的裙襬在風裡動了一下,布料擦過車廂底板,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