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的餘韻還在殿樑間迴盪,李雨馨已經鬆開了我的手。
她轉身走向寢殿深處那面巨大的銅鏡,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九龍四鳳冠在她頭上微微晃動,流蘇的影子落在她後頸上,像一串細碎的墨點。我跟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拂塵搭在肩上,蟒袍的下擺擦過金磚地面,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她在銅鏡前停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口。那件正紅色的朝服在鏡中映出一片濃鬱的紅,像凝固的血,又像日出前最後一抹暗霞。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穿了一整夜的朝服,」她說,聲音很輕,「等一下要換龍袍了。」
我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燭火的光在她眼底跳動,把那層薄薄的水光燒乾了。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把手從領口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妳怕嗎?」我問。
她在鏡中對上我的視線,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很短暫的弧度。
「我怕的是你不在旁邊。」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胡倩推開殿門走進來,肩上扛著攝影機,鏡頭蓋已經打開了。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宮裝,袖口收得很緊,方便操作機器。她走到殿柱旁站定,對我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器材已經檢查完畢,隨時可以開機。
窗櫺外的天色從深藍轉成灰白,晨光開始一點一點滲進來。銅臺上的燭火在這片灰白裡顯得越來越淡,火苗縮成一小團藍色的光點,像快要熄滅了,但又一直沒有熄。
李雨馨在銅鏡前解開朝服的盤扣。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她的手指很穩,每解開一顆釦子就露出一小截裡面的白綾中衣。她把朝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旁邊的紫檀木託盤上,然後從託盤上捧起那件龍袍。
龍袍是明黃色的,上面繡著九條五爪金龍,龍眼用黑曜石鑲嵌,在晨光裡閃著冷冽的光。袍身很長,她必須把手臂舉高才能把袖子套進去。我在旁邊看著她穿,沒有上前幫忙——不是不想幫,而是這件衣服必須由她自己穿上。
她花了將近一刻鐘才把龍袍穿好。腰間的玉帶勒得很緊,把她腰線收成一道很細的弧。她重新戴上九龍四鳳冠,轉過身來面對我。那一瞬間她看起來不像李雨馨了——或者說,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李雨馨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空白,只有眼底那一點光還在。
「走吧。」她說。
胡倩扛著攝影機跟在我們身後,鏡頭對準李雨馨的背。殿門推開的那一刻,晨光像水一樣潑進來,李雨馨站在光裡,龍袍上的金絲繡線瞬間被點亮,像是九條龍同時活了過來。
從寢殿到金鑾殿的路不長,但每一步都很重。走廊兩側站滿了宮女和侍衛,全部跪伏在地,額頭貼著金磚。他們是被全域點化控制的,動作整齊得像一排人偶。李雨馨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龍袍的下擺拖在身後,發出細密的窸窣聲。
金鑾殿的大門已經開了。
殿內跪著滿朝文武,從三品以上的官員全部到齊,烏壓壓地跪了一片。官袍的顏色從絳紫到藏青層層疊疊,帽翅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官員身後跪著他們的女眷——正室、妾室、嫡女、庶女,全部按品級排列,頭上的珠翠在跪姿中輕輕晃動。
李雨馨跨過門檻,走進殿內。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敢抬頭。全域點化讓他們的意識被壓成一層薄膜,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無法反抗,只能跪在那裡,聽著龍袍擦過金磚的聲音從殿門一路響到丹陛。
李雨馨踏上丹陛,在龍椅前轉身。她站了一息的時間,目光掃過跪伏的滿殿文武,然後坐下。
她坐下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壓到龍袍上的繡紋。她的雙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攏,指甲陷進金漆木雕的縫隙裡。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恢復平穩。
「先帝遺詔。」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傳得很遠,撞在蟠龍金柱上又彈回來,一層一層地疊加,「朕——」
她頓了一下。那個「朕」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但她很快穩住了,繼續往下說。
「朕承天命,繼大統。自即日起,改元承安。」
滿朝文武伏得更低了。女眷們的珠花磕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李雨馨等那些聲音全部靜下來之後,才繼續開口。她的視線從殿左掃到殿右,最後落在丹陛旁那塊空著的位置上——那是我站的地方。
「輔佐大臣王強,」她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護駕有功,扶朕登基,今封為皇夫,位列三公之上。」
殿內起了一陣很輕的騷動。官員們的帽翅在晃,有人在偷偷交換眼神,但全域點化壓著他們,沒有人敢出聲。
李雨馨沒有理那些騷動。她微微側頭,看向我站的位置,嘴唇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只有我看得懂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底的光很亮。
「皇夫王強,」她繼續說,語氣從莊重轉成一種很淡的從容,「賜特權。可在朝中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與他看上的女子交合。不從者——」
她停了一秒。
「流放。」
那兩個字落在金鑾殿裡,像兩顆石子丟進靜水。女眷們的肩膀幾乎同時縮了一下,珠翠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跪在前排的侍郎夫人攥緊了袖口,指甲把綢緞掐出一道細細的褶皺。
李雨馨側過頭,看向我,下巴微微一揚。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該你了。
我把拂塵從肩上甩下來,踏上丹陛。
腳下的金磚被晨光照得發亮,每一步踩上去都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跪著的官員從帽簷底下偷偷抬眼,女眷們不敢抬頭,只敢用餘光追著我的蟒袍下擺移動。
我在李雨馨身旁站定,轉身面對滿殿跪伏的人群。
我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侍郎、郎中、主事、御史,每個人身後都跪著自己的家眷。她們的年紀從四十幾歲的正室到十五六歲的嫡女都有,穿的衣服從命婦禮服到未出閣的閨秀裙襖,顏色在晨光裡糊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青與紅。
我走下丹陛。
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裡特別清楚。我走得很慢,拂塵搭在肩上,蟒袍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經過第一排的禮部侍郎,他跪在地上,帽翅貼著金磚,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他身後跪著他的夫人——四十出頭,穿絳紫色命婦禮服,頭上戴著金絲鑲翠的髮冠,臉上蓋著一層厚厚的脂粉,但蓋不住眼角細密的皺紋。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膝前,十根手指絞得死緊。
我沒有停。
第二排是戶部郎中,第三排是兵部主事。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蟒袍的下擺擦過他們的帽翅,他們把頭埋得更低了。女眷們的呼吸聲開始變調——不是喘,是一種壓在喉嚨底下的低促氣音,像是被人摀住了嘴。
我在第四排停下。
她跪在一個從五品文官的背後。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一件月白色的閨秀裙襖,領口繡著細小的蘭花。她沒有戴髮冠,只簪了一支素銀的步搖,步搖的流蘇垂在她耳側,因為她身體的輕微顫抖而不停晃動。她的五官很乾淨,眉毛是淡墨色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眼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應該是某個禮部主事的正室——太年輕了,大概是新婚。她的手指絞著裙擺,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月白色的綢緞裡,掐出十道細小的褶痕。
我在她面前停下。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抬頭。她看到我的靴尖停在她膝前不到三寸的地方,黑色的緞面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快更淺,胸口在月白色的衣襟底下急促起伏。
我彎下腰,伸出手,指尖抵在她下巴底下。
她的皮膚很涼,觸感像剛從井水裡撈起來的綢布。我用指尖輕輕往上抬,她沒有抵抗——全域點化讓她無法抵抗,但我感覺得出來,她的身體在抖。那種抖不是恐懼,更像是一隻被輕輕捏住翅膀的蝴蝶,知道自己飛不走,但翅膀還在掙扎著震動。
她的臉被我抬起來,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瞳孔裡有一層很淡的紫光,那是全域點化的痕跡。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小截貝齒,嘴唇的顏色是淺淺的粉,像剛剝開的荔枝肉。
「叫什麼名字?」我問。
「柳……柳如湄。」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夢裡說話。
「柳如湄。」我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又顫了一下,因為自己的名字從一個陌生男人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像另一種東西——像是名字不再是名字,變成了一句命令的開頭。
我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她的領口。月白色的衣襟很軟,領口的盤扣是一顆很小的珍珠,被縫成蘭花花蕊的形狀。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顆珍珠,輕輕往外一拉。
扣子鬆開了。
她鎖骨的線條從領口露出來,很細,皮膚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象牙色光澤。她的肩膀縮了一下,但身體沒有往後退——全域點化把她固定在跪姿上,她只能跪在那裡,讓我的手指一顆一顆解開她的衣襟。
第二顆釦子。第三顆。
月白色的衣襟往兩邊滑開,露出裡面淡青色的肚兜。肚兜上繡著兩條交頸的鴛鴦,繡線是銀灰色的,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她的鎖骨底下有一顆很小的硃砂痣,顏色很淡,像一滴被稀釋過的血。
我沒有繼續解她的肚兜。我只是把她的衣襟往兩邊撥開,讓她的肩膀和鎖骨全部暴露在金鑾殿的晨光裡。她的皮膚在冷空氣中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她咬著下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牙印。
滿殿寂靜。
沒有人抬頭,但所有人都知道正在發生什麼。前排的侍郎夫人把袖口攥得更緊了,綢緞在她指縫間發出很細的摩擦聲。跪在柳如湄旁邊的另一個年輕女眷把頭埋得更低,步搖的流蘇貼在金磚上,像一攤融化的銀線。
胡倩在殿柱後面調整了鏡頭的角度,對焦在我和柳如湄身上。攝影機的紅燈亮著,鏡頭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我伸手握住柳如湄的手腕,把她從跪姿拉起來。
她的腿跪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撞進我懷裡。她的額頭碰到我的胸口,蟒袍上的繡紋貼在她額頭上,她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但我的手已經按在她後腰上,把她穩住了。
「站好。」我在她耳邊說。
她深吸一口氣,站直了。
我把她帶到龍椅正前方的金磚地面上。那塊位置是丹陛正下方,滿朝文武的視線無論怎麼躲都躲不開的地方。金磚被晨光照得發亮,光潔的表面映出我和她的倒影,兩個模糊的人形像浮在水面上一樣。
柳如湄站在那塊金磚上,月白色的裙襖半敞,露出淡青色的肚兜和鎖骨上那顆硃砂痣。她的肩膀在發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地面,沒有求饒,也沒有哭。
我站在她身後,雙手從她腰側伸過去,解開她裙襖的腰帶。腰帶是月白色的綢緞,在腰側繫成一個很複雜的雙環結,我解得很慢,讓每一寸綢緞滑過指縫的感覺都被她感知到。
腰帶鬆開,裙襖的下擺散開來,露出裡面同色的襯裙。
李雨馨端坐在龍椅上,雙手搭著扶手,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視線從丹陛上投下來,落在柳如湄身上,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像是在計時。
我把柳如湄的襯裙往上撩,撩到她膝蓋以上,然後停住了。
她的大腿很白,皮膚在晨光裡泛著瓷器般的光澤。她的腿在抖,大腿內側的肌肉繃得很緊,膝蓋輕輕互相碰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夾緊,但全域點化不允許她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我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
「不用怕,」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到,「我不會弄痛妳。」
她閉上眼睛,睫毛上沾了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她點了一下頭,那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她點了。
金鑾殿的晨光從鏤花窗櫺間穿進來,在柳如湄赤裸的肩胛骨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的脊背很直,皮膚在光裡泛著溫潤的象牙色,肩胛骨的線條像兩片收攏的蝶翼。
我站在她身後,雙手握著她的腰。她的腰很細,隔著肚兜的薄綢能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和底下肌肉的細微顫動。她沒有往後躲,全域點化把她的身體釘在原地,但她的手指在身側絞著裙襬,指節發白。
「放鬆。」我在她耳後說。
她吸了一口氣,肩膀慢慢往下沉了一點,但腿還是抖的。我把手從她腰側滑到她小腹上,掌心貼著肚兜的綢緞,輕輕往下壓。她的腹部在我掌下收緊,然後慢慢放鬆,像一隻蜷縮的貓終於願意把肚皮攤開。
晨光在柳如湄赤裸的肩膀上移動,從左肩滑到右肩。李雨馨在龍椅上換了一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食指停止敲擊,靜靜搭在扶手上。胡倩從殿柱後移出來半步,鏡頭緩慢推近,對焦在柳如湄閉著眼睛的側臉上。
殿內很靜。柳如湄的呼吸聲在這種寂靜裡被放大,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很輕的顫音。我伸手把她垂在耳側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很燙。
她睜開眼睛,側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複雜的茫然,像是在問:為什麼是我?
我沒有回答那個眼神,只是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她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臉轉回去,重新閉上眼睛。
晨光繼續在殿內移動。龍椅正前方的金磚上,柳如湄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