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變成了七天。
不是故意拖的。頭兩天確實打算一早就動身,但秦氏那張雕花架子床像是有什麼妖術,躺上去就不想起來。她生了兩個孩子,身子卻保養得比閨女還軟,而且很懂得看人臉色——我翻身她就知道該貼上來,我闔眼她就曉得該安靜捶腿。張郎中在隔壁書房抄了兩天金剛經,墨用掉三硯,據說抄到「遠離顛倒夢想」那一句時筆尖頓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第三天傍晚張府來了客人,是兵部主事徐大人,名義上是來找張郎中下棋,眼睛卻一直往正院的方向飄。我沒出去見他,只是讓秦氏把窗簾撩開半扇,讓他隔著院子看見我靠在貴妃榻上、秦氏跪在旁邊剝葡萄的畫面。徐主事那盤棋下了不到一刻鐘就告辭了,臨走時還絆到門檻,靴子踢飛出去滾了三圈。
他大概回去之後又抄了一夜金剛經。這些當官的很有趣,在外面一個個頂戴花翎氣派十足,回到家裡發現自己的正室夫人正在替一個太監捶腿,反應倒是出奇一致——不是抄經就是下棋。沒有一個人敢踹門進來的。
不過我也沒打算在這裡待太久。秦氏雖然聽話,終究不是自己宮裡的人。第七日清晨天還沒亮透,我就把她從枕邊推開,自己坐起來整理衣袍。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我在繫腰帶,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從床上爬下來跪在地上幫我穿靴。
「公公要走了?」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勁。
我低頭看她。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底下,頭髮散了一肩。三十五歲的女人跪在地上替男人穿靴,這個畫面如果畫下來裱進框裡,張郎中大概得抄完一整部大藏經才夠。
「嗯。」我把拂塵從床頭拿起來,甩到肩上。「妳繼續睡。」
她沒繼續睡。我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就站在正廳門檻後面,手扶著門框,中衣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她沒說話,我也沒說再見。這種關係本來就不需要再見,她的手指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節上還有替我捶腿時留下的紅印子。
張府的管家領著我穿過三進院子,一路上所有下人全都低著頭貼牆站。大門外,胡倩已經靠在車轅上等了——她肩上扛著那臺攝影機,鏡頭蓋閂得嚴嚴實實。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從張府客房出來的,但她看起來比我先到,頭髮上沾著一點露水。
「主子。」她把攝影機放到車廂裡,伸手替我撩開車簾。
我上車的時候注意到她鎖骨那道復活烙印在晨光裡微微泛著淡紫色,像一片還沒長好的新皮。我沒問她在張府這幾天睡得好不好,她也不會主動說。胡倩就是這樣,不多話,但每次回頭她都在。
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特別清脆。整座京城還在靜止狀態,街道兩旁的攤販保持著吆喝到一半的嘴型,茶樓二樓的旗幡定在半空中,連麻雀都懸在屋簷底下像被釘子釘住似的。車隊穿過三條主街轉入東華門,宮道兩旁的侍衛與宮女全都低著頭,氣氛比離開時更加肅殺——不是那種刀出鞘的肅殺,而是暴風雨前空氣凝結成塊的沉悶感。每個人的後頸都繃得筆直,像在等著什麼東西砸下來。
胡倩在車簾外面輕輕敲了兩下車板。這是她的習慣,意思是快到了。
我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看。皇后寢殿的飛簷已經從宮牆上方露出來,簷角的銅鈴靜止在半空中,被晨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殿前的廣場上沒有任何人影,連掃地的宮女都沒有。李雨馨把所有人都清走了。
車停在寢殿外的階梯下。我踩著靴子踏上臺階,蟒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石階,拂塵在肩上輕輕晃動。殿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檀香的氣味,還有一點蠟燭燒到見底時特有的焦油味——這表示殿內的燭火已經燃了整夜,沒有人進來換過。
我推門進去。
李雨馨坐在鳳椅上。
她戴著九龍四鳳冠,冠上的東珠在燭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身上是正紅色的皇后朝服,裙擺從鳳椅邊緣瀉下來,像一灘凝固的血。身旁沒有侍女,整座寢殿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的妝容比平時更濃,眉梢畫得比往日更挑,嘴唇上的胭脂厚得像一層紅漆。
她看起來一夜沒睡,但眼睛亮得驚人。
我跨過門檻,拂塵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裡。身後的殿門還沒完全闔上,胡倩還站在門外,攝影機扛在肩上,鏡頭蓋已經打開了。
李雨馨抬手示意她退下。
那個手勢很輕,只是指尖往外點了點,卻帶著一種以前沒見過的篤定。胡倩看了我一眼,等我微微點頭之後,才把鏡頭蓋重新閂上,退到殿外的廊柱後面。殿門在她退開之後自己慢慢闔上了,門軸發出很長的一聲低吟。
殿內只剩下我和李雨馨。
她從鳳椅上站起來。九龍四鳳冠的重量讓她站直的速度比平常慢了半拍,但她站穩之後,肩膀是平的,下巴微微抬起,朝服的下擺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她走路的方式變了——不是以前那種從容中帶著謹慎的步伐,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這塊地磚從今以後歸誰管。
她在我面前停下來,距離近得我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檀香味,還有蠟燭燒了一整夜之後殘留在她袖口的煙燻氣息。她抬起頭看我,九龍四鳳冠底下那雙眼睛裡沒有撒嬌,沒有詢問,只有一種平穩到近乎冷淡的確定。
「哀家要稱帝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蕩蕩的寢殿裡撞出回音。哀家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不再是後妃的自稱,倒像是一把刀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鞘。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皇帝已於昨夜駕崩。」她直視我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今天御膳房的菜單。「遺詔由我繼承大統。明日早朝就會宣詔,禮部連登基大典的流程都擬好了。」
她停了一拍,然後伸出手,用指尖抵住我蟒袍胸口的位置——那是掌印太監的補子,繡著一隻踩雲的麒麟。她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蔻丹紅,指腹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從今以後,你就是光明正大的人了。」她說,嘴角終於浮出一絲很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收回去了。「不必再頂著太監的名頭,不必再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這座皇宮,從明天開始,我說了算。」
她的手指還抵在我胸口上,沒有移開。
我聽完之後,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不是為了她說的那些話——稱帝也好、光明正大也好,那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李雨馨從第一天被我點化開始,就一直是所有人裡面腦子最清楚的那一個。她會走到這一步,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讓我真正高興的,是她說出這番話時看著我的眼神。
不是皇后在看太監,甚至不是女人在看男人。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說——這座江山,我替你拿下來了。
我沒有回答她。我在意識裡叫出了系統商城面板。
半透明的面板在視線右上角展開,商城圖標在燭光裡閃著只有我能看見的淡藍色螢光。我快速滑過幾個分類——武器、服飾、載具、建築——最後停在了一個我很久以前就標記過的分頁上。那個分頁的標題只有兩個字,用的還是系統預設的簡體字型。
龍袍。
我開始兌換。系統點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但數字還是大得足夠我再換好幾件。龍袍的規格選項在面板上一行一行跳出來——正黃色、緙絲、五爪金龍、十二章紋、冕旒平天冠。我全部勾了最高規格,手指在意識裡點下確認兌換的那一刻,系統彈出一行提示。
「兌換成功。物品將於二十四小時內置入宿主指定位置。」
李雨馨歪了歪頭。
她看不見面板,但她看得見我的表情。她認識我這麼久,很清楚我臉上那種嘴角微勾、眼神放空的模樣代表什麼——我在系統裡動了手腳。
「你換什麼?」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警覺,但不是害怕的那種警覺,更像是一個下棋的人發現對手突然多落了一枚子。
我把系統面板關掉,視線重新聚焦在她臉上。她還站在我面前,手指還抵著我的胸口,九龍四鳳冠的流蘇在她額前輕輕晃動。我伸手握住她抵在我胸口上的那隻手,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我低頭在她的掌心上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筆劃很多,我寫得很慢——先是上面的三橫一豎,再是下面的彎鉤,最後是中間那長長的一撇。我的指尖劃過她掌心的紋路,她的手指輕輕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寫完之後我把她的手合上,像包住一顆種子。
「妳稱帝的時候就知道了。」我說。
她看著自己合攏的拳頭,再抬頭看我,眼底浮出一層很薄的水光,但沒有掉下來。她不是會哭的那種女人——至少不是會在這種時候哭的那種。她只是把拳頭攥緊了,貼在自己朝服胸口的位置,那個位置底下是她的心跳,隔著正紅色的緙絲布料,我看不見它在跳,但我知道它一定跳得很快。
我們兩個就這麼站著,她的拳頭貼在她胸口,我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燭火在銅臺上跳了一下,蠟油沿著燭身慢慢滑下來,在底座凝成一小灘白色的疤。
殿外,晨鐘敲響了第一聲。
鐘聲從皇宮東側的鐘樓傳過來,沉甸甸地壓過整座寢殿的屋頂,震得窗櫺上的薄紙輕輕顫動。那鐘聲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穿過東華門,穿過張府的雕花架子床,穿過秦氏還攥在掌心裡的那一小截被角,穿過這座靜止城市裡所有還在沉睡的人。
李雨馨在鐘聲裡鬆開拳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個看不見的字還躺在她掌紋中間,她慢慢把手翻過來貼在自己胸口上,抬頭看我。
「明天早朝,你站在龍椅旁邊。」
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陳述句。
我把拂塵甩到肩上,對她笑了一下。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