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在門洞的轟鳴中穿出,簾帷外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李雨馨已經把木匣打開了。
我看著她從匣底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只有拇指高,釉色溫潤得像凝住的湖水。她拔開瓶塞,往掌心倒了一小撮粉末——真的是粉末,細到幾乎看不見顆粒,擱在她白淨的掌紋上,像一道淺灰色的影子。
「七日絕命散。」她說,語調平靜得像在介紹新進貢的茶葉。「無色無味,入水即化。加在皇帝日常服用的參湯裡,第一日只是嗜睡,第二日開始乏力,第三日脈象轉弱——太醫只會診斷為操勞過度。」
她把掌心的粉末傾回瓶內,塞好瓶塞,將青瓷瓶放在我膝蓋上。
「太醫院煎藥的太監已經是我的人了。每日一劑,分七日落完,第七日皇帝會像自然衰竭一樣駕崩。誰都查不出來。」
我拿起那小瓶,指尖轉了一圈。瓶底有極淡的刻痕,湊近看是一個篆體的「七」字。我把瓶子還給她,她收回木匣,蓋上匣蓋的動作和攏領口時一樣從容。
「今晚就下第一劑。」她說。
車隊在鳳鸞殿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暗了一半。簷角的銅鈴在暮色中紋絲不動,宮燈還沒點上,整座殿宇像浸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裡。李雨馨扶著我的手下了鸞駕,鳳袍的下襬掃過白玉臺階,兩名侍女跟在後面,衣襟都已經整理妥當,只有額角殘留著薄薄的汗光。
我沒有跟她進殿。她說今晚她得親自把參湯端到皇帝寢殿去,我不在場反而更乾淨。我站在臺階下看著她走進去,鳳鸞殿的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最後一道縫隙裡她的背影挺直得像一根針。
胡倩從車隊後方繞出來,肩上扛著攝影機,鏡頭蓋果然已經閤上。她走到我身側,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殿門的方向抬了抬。我搖搖頭,示意她先去偏殿休息。
那一夜我睡在掌印太監的值房裡,床板硬得像棺材蓋,但被褥倒是乾淨的。窗外的月色很薄,穿過窗櫺照在地上,把青磚切成整整齊齊的方格。我躺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腰牌上的刻痕,腦子裡反覆轉著「第七日會像自然衰竭一樣駕崩」那句話。
隔天早朝,皇帝果然沒有出現。
太監傳話說皇上龍體欠安,今日由皇后娘娘代為聽政。朝堂上百官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像一群被驚動的麻雀,但沒人敢大聲說話。我穿著掌印太監的蟒袍站在龍椅右側,手裡握著拂塵,目光從百官頭頂掃過去,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收進眼底。
李雨馨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了。她今天戴了一頂九龍四鳳冠,金絲編的龍鬚在鬢角輕輕晃動。那雙眼睛從珠簾後面看過來,在我臉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我上前一步,展開手裡的懿旨,用掌印太監該有的嗓音開始宣讀——但我故意讀得比正常速度慢了一點,把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拉長半拍,語氣輕慢得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話。
「皇后娘娘懿旨——皇上龍體違和,暫輟早朝七日。朝政由娘娘代為裁決,六部奏摺一律送鳳鸞殿批閱。欽此。」
底下有個老臣抬頭看了我一眼,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又低下去。沒有人出聲。
退朝後百官魚貫走出殿門,我站在龍椅旁邊沒動,拂塵搭在臂彎裡。李雨馨從珠簾後走出來,鳳冠太重,她的脖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被我伸手託住了下巴。
「第一劑已經下了。」她說,聲音很輕,只有我聽得見。
我的拇指在她下巴尖上蹭了一下,放下手,轉身朝殿門走去。走到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原地站著,珠簾在她身後輕輕搖晃,把光篩成細碎的金點子灑在鳳袍上。
禮部侍郎姓周,五十出頭,三綹鬍鬚打理得整整齊齊。他退朝後走得很快,大概是想趕回家跟妻女說皇帝病倒的消息,但他沒想到掌印太監的轎子跟在後面。
我在他府門前下轎時,門房嚇得差點跪下去。我說皇后娘娘有口諭要當面傳達給周夫人,門房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周侍郎親自迎出來,臉上堆著笑,眼底全是慌張。他引我進花廳的路上連連作揖,說不知公公駕到有失遠迎。我沒理他,拂塵在手中轉了一圈,跨進花廳的門檻。
花廳裡站著三個人。周夫人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穿一件絳紫色對襟襖裙,鬢邊簪著一支點翠蝴蝶釵。她身後站著兩個年輕女子,一個梳著婦人髻,應該是周家媳婦,另一個還披著少女的長髮,眉眼和周侍郎有三分相似,是他女兒。
我站在花廳中央,拂塵往臂彎一搭,嘴角慢慢勾起來。
「皇后娘娘口諭——」我頓了頓,目光從周夫人臉上滑到媳婦,再滑到女兒。「周家女眷,跪下聽旨。」
三人幾乎同時跪下去。裙擺在青磚地面上鋪開,像三朵顏色不同的花。周侍郎站在門邊,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我在他面前踱了兩步,用拂塵的柄端挑起他女兒的下巴,那張臉抬起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周大人,」我沒回頭,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請本公公在貴府用晚膳。你去書房等著,沒叫你別出來。」
接下來的時辰裡,花廳的門一直沒開過。周夫人最先被我壓在那張紫檀木的八仙桌上,點翠蝴蝶釵掉在地上,被我的靴尖踢到牆角。然後是她媳婦,在花廳東側的太師椅上,婦人髻散了,髮簪一根根被我抽出來排在茶几上。最後是她女兒,我沒脫她的衣裳,只是把裙擺撩起來,讓她趴在她母親剛躺過的桌面上,手指摳著桌沿的雕花,指節白到透明。
胡倩應該是從花廳後方的窗戶潛進來的。我沒有看見她,但我知道鏡頭蓋已經打開了。
離開周府時天色已經全黑。周侍郎站在書房門口送我,臉色灰敗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我把拂塵甩到肩上,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周大人,尊夫人泡的茶不錯。」我說。「明天本公公還來。」
他真的來了。不只周府,接下來幾天他接連去了戶部郎中、兵部主事、太僕寺少卿的宅邸。每進一宅就找個藉口——傳達皇后口諭、轉交娘娘賞賜、核對秋獵的馬匹清單——都是些聽起來冠冕堂皇但細想全是破綻的理由。那些官員不是沒有懷疑,但他們不敢問。皇后權柄日重,皇帝已經連續五天沒有上朝了。
第五天晚上,我留宿在戶部郎中張府。
張郎中的正室姓秦,三十五歲,生過兩個孩子,身材豐腴得恰到好處。她被我折騰了半宿之後居然還有力氣爬起來,擰了熱帕子給我擦臉。我躺在她的雕花架子床上,帳頂的刺繡是一整幅鴛鴦戲水,金線在暗處還在閃著微光。
她跪在床沿替我捶腿,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張郎中在隔壁書房關了一整夜,據說一直在抄金剛經。
我正要闔眼,忽然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不是府裡的人——張府的下人走路不會這麼輕,像是刻意壓著腳尖踩在青磚上的步伐。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住,接著是低低的交談,然後有人叩響了窗櫺。
「公公。」窗外傳來尖細的嗓音,是我認得的太監小順子,李雨馨身邊的人。
秦氏嚇得手一抖,拳頭砸在我小腿上。我按住她的後頸示意她別動,自己坐起來,撩開帳簾一角。
「說。」
小順子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傳話——皇上脈象已弱如遊絲,請公公明日一早回宮。」
帳簾在我手裡停了三秒。秦氏的呼吸聲在枕邊變得又細又急,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我沒看她,只是對著窗戶的方向吐出兩個字。
「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後,我重新躺回枕頭上。秦氏的手還攥著我的衣角,指節微微發抖。我把她的手拿開,翻過身去,面朝帳頂那幅鴛鴦戲水。
金線繡的水波紋在黑暗中靜靜地閃著光。
第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