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迴廊往前走,腳步不急不緩。胡倩跟在我身後,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在暗處規律地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走過第三根廊柱的時候,我聽見二樓的窗戶輕輕闔上了一扇。
沒有上栓的聲音。
只是輕輕闔上,留下一道縫。
夜風穿過迴廊,帶著桂花將謝未謝的甜腥氣。我沒有回頭看那扇窗。胡倩的腳步聲穩穩跟在我身後半步,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融進風裡。
穿過月洞門,正殿的暖黃燈光從雕花窗格裡透出來,在地面切出整齊的光格子。我踏上石階,守在殿門外的兩名宮女垂首推開殿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低沉。
李雨馨站在殿中央的紫檀木案前,背對著殿門。
她已經換上了皇后朝服。石青色緞面上金線繡著的鳳凰從肩頭盤旋到裙擺,每一根尾羽都綴著細碎的珍珠。朝冠上的金鳳銜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她聽見腳步聲,沒有立刻轉身,只是微微側過頭,露出耳垂上那對翡翠滴珠。
「回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朝服賦予的某種端肅。
我走到她身後,伸手撫過她朝服後腰的繡紋。金線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一條凝固的河流。「這身衣服,穿在妳身上比穿在任何皇后身上都好看。」
李雨馨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我的臉,又掃過胡倩垂在身側的攝影機。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遞到我面前。
「太常寺剛送來的。」她展開絹帛,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祭祖儀程,「明日辰時,鑾駕出宮前往太廟。六部大員攜家眷列席,禮部、戶部、吏部、兵部、刑部、工部,從尚書到侍郎,凡四品以上皆需到場。」
我接過絹帛,目光落在「家眷」兩個字上。「女眷安置在何處?」
「偏殿。」李雨馨抬眼看我,眼神平靜,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正殿行禮需半個時辰,這段時間女眷會在偏殿等候。按規矩,偏殿只留宮女伺候,太監不得擅入。」
我把絹帛還給她。「咱家是掌印太監。」
李雨馨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攏了攏朝服袖口。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明日隨行的太監名冊,本宮會加上你的名字。」她把「本宮」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說完之後自己先移開了視線,耳根泛起極淡的紅。
「多謝皇后娘娘。」我微微欠身,語氣恭敬,眼底卻帶著笑意。
李雨馨沒接這話。她轉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筆,在太監名冊上添了一行字。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音細碎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呼吸。
「車駕今夜就會備妥。」她放下筆,沒有回頭,「卯時三刻在宮門外候著,別遲了。」
我應了一聲,帶著胡倩退出正殿。殿門在身後闔上的瞬間,我看見李雨馨抬手取下朝冠,那顆東珠在燭光裡晃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
卯時三刻,天色將明未明,宮門外的青石廣場上已經排開了整副皇后儀仗。八人抬的翟紋鳳輿停在最前方,杏黃色的帷幔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後面跟著四輛朱輪馬車,車身漆得鋥亮,車廂兩側鏤刻著雲紋。隨行太監約二十餘人,一律穿著鐵灰色貼裡,低眉垂首列成兩排。
我和胡倩混在隊伍末尾。她今天換了一身素色貼裡,攝影機藏在寬大的袖口裡,只露出鏡頭的一小截,像一隻不動聲色的眼睛。
李雨馨從宮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越過殿脊,落在她的朝冠上。她目不斜視地上了鳳輿,帷幔放下,遮住了她的臉。司禮監一聲高唱,整個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太廟在城東,與宮殿隔著半座城的距離。車隊穿過長街時,我看見街道兩側的店鋪都靜止著,招牌上的字被晨光照得發白。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在動,只有我們腳下的車輪在轉。
抵達太廟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太廟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漢白玉的臺階一路延伸到正殿門前,兩側立著成排的石獸。六部大員已經在前殿列隊,身著朝服的官員們靜立如林,場面肅穆得讓人幾乎忘了這個世界原本是停滯的。
女眷的車轎在側門停下。宮女引著她們穿過遊廊,陸續進入偏殿。我站在遊廊轉角處,隔著一道垂花門,看見那些誥命禮服在廊道裡魚貫而過──石青、絳紫、墨綠、檀褐,各色錦緞上繡著與夫家品級對應的補子紋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約四十的婦人,額上抹著翠鈿,步伐端莊,應該是一品誥命。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女子,一個挽著墮馬髻,一個梳著桃心髻,衣襟上的東珠扣子在晨光裡一閃一閃。
我數了一下。從我面前走過的女眷,一共十三人。
殿門闔上之後,偏殿外的院落安靜下來。正殿方向傳來司禮監拖長了嗓子的唱禮聲,祭祖儀式開始了。
我轉頭看向胡倩。「走吧。」
胡倩從袖中取出攝影機,紅色指示燈亮起。我邁步走向偏殿,守在殿門外的兩名宮女看見我腰間的掌印腰牌,立刻低頭推開了門。
偏殿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厚重的織錦窗簾遮住了大半扇窗,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切出狹長的光帶。殿內兩側擺著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中間是一張長條供桌,桌上擺著瓜果糕點和青銅燭臺,蠟燭已經點上了,火苗在悶滯的空氣裡筆直地向上燒。
十三名女眷就站在供桌前方的空地上,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地靜止著。她們的臉被燭光從下方打亮,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蜜色,像被時間封存的瓷器。
我踱進殿內,腳步聲在空曠的殿頂下輕輕迴盪。胡倩跟在我身後,殿門在她背後緩緩闔上。
我走到那名挽著墮馬髻的年輕女子面前,停下腳步。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絳紫色繡銀線的誥命禮服,領口的盤金釦子扣得一絲不苟。她微微垂著頭,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嘴唇抿成一條柔軟的弧線。禮服的腰身收得很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肌膚冰涼,像上好的絲綢。
「禮部侍郎的夫人。」我念出她誥命補子上的紋樣,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得見──如果她們能聽見的話。我收回手,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每一張靜止的臉。戶部尚書的千金,吏部郎中的長女,兵部侍郎的繼室,工部尚書的胞妹。她們穿著最華貴的衣裳,戴著最精緻的首飾,此刻卻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我走完整個偏殿,回到供桌前,轉身面對這十三名靜止的女子。燭光在她們臉上跳動,把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胡倩。」我朝她做了個手勢,「鏡頭準備好。」
胡倩舉起攝影機,鏡頭對準供桌的方向。紅色指示燈的閃爍頻率變快了,像一顆加速跳動的心臟。
我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盞青銅燭臺,把它挪到桌角。燭光晃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殿內的空氣很悶,帶著檀香和錦緞被體溫捂熱後散發出的淡淡香氣。
我轉向那名絳紫色禮服的侍郎夫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而柔軟,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蔻丹,像花瓣的邊緣。我將她輕輕拉向供桌,她的身體順著我的力道移動,裙擺拖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