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出綺羅閣院門,鞋底踏上青石鋪的迴廊,夜風從廊道那頭灌進來,吹得袖口輕輕翻動。胡倩跟在我身後,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在暗處一明一滅,像一顆不眠的眼睛。
走了十來步,我在迴廊轉角停下。
身後那扇院門還留著一道縫,匾額上的金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我側過身,對胡倩招了招手。她上前半步,攝影機鏡頭微微壓低,等著我說話。
「樓上那些還沒醒的,」我壓低聲音,語氣不急不緩,「她們聽見了。從頭到尾都聽見了。」
胡倩沒答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她的眼神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但鎖骨上的那道復活烙印被月光一照,泛出一層淡淡的銀灰色光澤。
「她們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沒出聲,也沒逃。」我轉頭看向那道院門縫隙,裡面透出昏黃的燭光,女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動作遲緩得像在水中漂浮。「她們的沉默就是共謀。這宮裡頭,沉默過一次的人,第二次就會更容易。」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回走。
胡倩的腳步聲緊跟在後,沒有問要去哪裡,也沒有猶豫。攝影機重新架上肩膀,紅色指示燈的閃爍頻率恢復平穩。
推開院門的時候,大廳裡的女人們還維持著我離開時的姿態。紅衣女子坐在地上,琵琶橫在腿上,斷了弦的那根弦尾翹起來,像一根細小的觸角。綠衫女子從貴妃椅扶手上滑下來半截,嘴唇上那排齒印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血痂。其餘幾個散在屏風旁、紗帳邊、樓梯口,裙擺歪斜,衣襟敞開,腿根處的混濁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半乾的微光。
她們看見我折返回來,肩膀同時縮了一下。
我沒有看她們,徑直走到紅衣女子面前,蹲下身。
她抱著琵琶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我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只是讓她抬起頭來對上我的視線。她的瞳孔裡那層紫色光澤還在,比剛才淡了一點,但還沒完全消退。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翠……翠縷。」她的聲音很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半。
「翠縷。」我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放開她的下巴,改用指尖點了一下她懷裡的琵琶,「這琴跟了你多久了。」
「七年。」她說完這兩個字,嘴唇顫了一下,低下頭去。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周圍的女人們全部噤聲,連呼吸都刻意放淺了。
「外面的人只知道咱家是掌印太監,管著這座綺羅閣。」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們不知道咱家背後站著皇后娘娘。這宮裡的規矩,咱家說了算,娘娘點了頭的。」
翠縷的睫毛動了一下。
「今晚你陪咱家對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明日咱家在娘娘面前保你調去暖閣當差。暖閣離娘娘的寢殿近,冬天有地龍,夏天有冰鑑,比你這綺羅閣強上百倍。」
我頓了頓,蹲回去,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她和身後那扇牡丹屏風聽得見。
「你若是不從——」我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屏風的木框,聲音透過木板傳上去,在二樓的黑暗中迴盪出空洞的共鳴,「樓上那些還沒醒的姑娘們,咱家一個一個點醒。讓她們圍著這扇屏風站一圈,睜大眼睛看清楚——你是怎麼被處置的。」
翠縷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有水光在轉,但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伸手把她懷裡的琵琶拿開,靠在屏風邊上。斷了弦的那根弦尾刮過木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顫音。
我把她拉起來,轉過身,讓她面對那扇牡丹屏風。屏風上的牡丹繡得極精細,花瓣層層疊疊,在燭光下像是要從絹面上浮出來。我從背後貼近她,一隻手按在她後腰上,隔著那層凌亂的紅裙,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細細地抖。
「放鬆。」我低聲說,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咱家不傷你。」
她沒答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屏風的木框上,雙手抓住框邊,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來。我撩起她的裙擺,一層一層疊到腰後,動作放得很慢,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每一次布料的移動。
胡倩的鏡頭移到我側面,紅色指示燈在暗處規律地明滅。我從餘光裡能看見她穩穩地端著攝影機,呼吸平穩,手腕紋絲不動。
我進入翠縷的時候,她悶哼了一聲,聲音被屏風吸去大半,只漏出一點點顫音。我把動作放得更慢,慢到幾乎像是靜止的。每一下推進都讓她有時間去感受、去適應,也讓那扇牡丹屏風隨著節奏輕輕晃動,木框磕在青石地磚上,發出規律的、沉悶的篤篤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傳得很遠。
周圍的女人們全部低著頭,視線釘在地磚上。有人把手指絞在裙擺裡,有人咬著自己的手背,沒有一個人抬頭。她們聽著屏風傳來的篤篤聲,聽著翠縷壓在喉嚨裡的喘息,聽著布料摩擦的窸窣響動。
沉默不是被命令的。沉默是她們自己選擇的。
我把翠縷的裙擺再撩高一些,手掌覆上她的後腰,拇指按在她腰窩的位置,輕輕畫著圈。她的身體慢慢軟下來,不再僵硬得像一塊木板,呼吸也從急促轉成了深長。我俯下身,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嘴唇湊到她耳邊。
「記住了。」我的音量剛好讓全場都聽得見,不吼不喊,像在說一個所有人都該知道的事實,「咱家背後有人。這宮裡,沒誰動得了咱家。」
話落,我收緊扣在她腰上的手,在她體內釋放。
屏風的木框震了一下。翠縷咬著自己的手背,把聲音全部吞回去,只有肩膀在劇烈地起伏。
我維持著姿勢不動,等了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慢慢退出來。把她的裙擺一層一層放下,手指順著裙褶撫平,動作不疾不徐。
就在這時,二樓又傳來一聲腳步挪動。
木地板被輕輕踩了一下,沒有退縮,只是靜靜地停在原地。那聲音很輕,但在這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瞬間,清晰得像一滴水滴進靜水裡。
我沒有抬頭。
我繫好腰帶,拉平袖口,攏正領口。轉過身的時候,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女人,她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明晚再來查驗樓上的規矩。」
我對胡倩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向院門。胡倩放下攝影機,鏡頭垂在身側,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短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鎖骨上的烙印被月光一照,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跨出院門的時候,身後的燭光搖晃了一下。牡丹屏風後面,翠縷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斷了弦的琵琶重新抱回懷裡。她的手指摸到那根斷弦的尾端,捲起來,輕輕勾了一下。
沒有聲音。
院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匾額上的「綺羅閣」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斑駁的金漆。
我沿著迴廊往前走,腳步不急不緩。胡倩跟在我身後,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在暗處規律地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走過第三根廊柱的時候,我聽見二樓的窗戶輕輕闔上了一扇。
沒有上栓的聲音。
只是輕輕闔上,留下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