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才走了一半，我就聽見胡倩又換了一個頻道。這次不是宮廷劇，是娛樂新聞——某個記者的聲音被凍在「年度最受歡迎女演員」這幾個字上面，尾音拖得很長很長，像唱盤卡住了一樣。
我停下腳步。
年度最受歡迎女演員。
腦袋裡什麼東西「咔」一聲接上了。
剛才在書房裡跟李雨馨討論角色扮演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後宮奸嬛傳這個劇本，光是後宮成員來演當然沒問題，陸雯麗、楊瑩玉、羅黎她們穿上古裝一定很好看，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我站在樓梯上，聽著娛樂新聞主持人被凍住的那半句話，突然就明白了。
少了明星。
真正的、在鏡頭前面演過戲的那種女人。她們的臉被幾千萬人看過，她們的名字曾經掛在收視率排行榜的最頂端。現在這個世界停住了，她們就站在某間攝影棚、某間豪宅、某間飯店的房間裡，一動也不動，等著被我點醒。
我走下最後幾階樓梯，走進客廳。
胡倩盤腿坐在地毯上，遙控器擱在膝蓋旁邊，螢幕上的娛樂新聞畫面定格在一個穿著深V禮服的女星臉上，紅唇微張，睫毛濃密得像兩把小扇子。胡瑜靠在她姊姊肩膀上，半瞇著眼，看起來快睡著了。陸雯麗縮在沙發角落，手裡抱著一顆靠枕，下巴壓在靠枕上緣，看到我走進來，她眨了眨眼。
「後宮奸嬛傳，」我說，聲音不大，但客廳裡所有人都轉頭看我。「正式開拍。」
胡倩的手指停在遙控器上方，沒按下去。她抬起頭，那雙平時死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冰層底下忽然流過一道水。
「掌鏡的是妳。」我看向她。「攝影機準備好，從今天開始，每一場戲都要錄。」
「演員呢？」胡倩問。她的聲音很平，但我注意到她已經把手從遙控器上移開了，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微微往內扣——那是她興奮時才會有的小動作，非常不明顯，但我看過太多次了。
「林晗霜。」我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林晗霜端著一杯水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用鯊魚夾鬆鬆地夾在腦後。她聽見我叫她，腳步頓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妳在商界混了這麼多年，」我說，「人脈清單裡面，應該有幾個女明星的聯絡方式吧？」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雨馨正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她聽見我說的話，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微微往上翻了一點點，白眼翻得又輕又冷，像在說「你又來了」。
「你連演藝圈都要染指。」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
「不染指。」我對她笑了笑。「是邀請。她們會很樂意加入的，等她們醒過來之後。」
李雨馨沒接話，只是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她喝咖啡的方式很特別——先抿一小口，含在嘴裡兩秒鐘，才慢慢吞下去。每次看她喝咖啡，我都覺得她不是在品咖啡，是在品我的話。
「三位。」我豎起三根手指。「古裝劇女王蘇棠，性感艷星姚星柔，新生代影後溫以寧。」
客廳安靜了大約三秒。
林晗霜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動作很輕，玻璃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她抬起頭看我，眼神很複雜——不是反抗，比較像是一個曾經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女人，忽然發現自己手上的通訊錄要被拿來做這種用途時，那種說不出來的荒謬感。
「蘇棠住在信義區，」她說，聲音有點乾。「姚星柔在大直，溫以寧——我不確定，她去年剛搬過家，但我知道她經紀公司的地址。」
「夠了。」我點頭。
胡倩站起來了。她把遙控器整整齊齊地放在茶几上，遙控器的紅外線頭對準電視機，擺得筆直。然後她走向角落那張放攝影器材的桌子，拉開揹包拉鍊，開始檢查機身、鏡頭、記憶卡、備用電池。她的手指在器材之間移動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眼神專注得像在手術檯上清點器械。
「這部片子會是經典。」她說，聲音很輕，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但客廳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
胡瑜從她姊姊肩膀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起來還沒完全清醒，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姊，妳在興奮喔。」
胡倩沒理她，繼續檢查器材。
陸雯麗從沙發上爬起來，靠枕掉在地毯上，她沒撿。她走到我身邊，抬頭看我，眼睛裡沒有抗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淡淡的、像在確認什麼的神情。
「要我跟去嗎？」她問。
「這次不用。」我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尖擦過她的眉骨。「妳留在家裡，幫林晗霜整理宮殿那邊的準備清單。搬過去的時候，我要每個房間的窗簾都是妳挑的。」
她笑了，點點頭，退回去撿起地上的靠枕，重新縮回沙發角落。但她這次沒有把下巴壓在靠枕上，而是抱著它，側著頭看胡倩收拾器材，眼神裡有一點期待——我不知道她在期待什麼，也許是期待看到那些女明星穿上古裝的樣子，也許是期待新成員加入之後後宮會變得更熱鬧。陸雯麗的心思有時候很好猜，有時候完全猜不到。
李雨馨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氣很短，從鼻子呼出來的，帶著一點咖啡的香氣。她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杯裡還剩三分之一，她不喝了。然後她轉身走向通往車庫的走廊，步伐不快不慢，白色針織裙的裙擺在小腿肚的位置輕輕晃動。
「我去發動悍馬車。」她頭也不回地說。「你換件衣服再出門，不要穿著居家服去見女明星。」
我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灰色棉褲、黑色短袖，確實不像要去見一線女星的樣子。
「皇后說得對。」我對著她的背影說。
李雨馨在走廊轉角停了一秒，沒回頭，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她在笑。不是之前在書房裡那種淡淡的、像薄霜一樣的笑容，是另一種，比較像被逗到了但又不想讓我看見的那種。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消失在通往車庫的門後面。
我上樓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把袖子捲到手肘，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不像要去狩獵，比較像要去參加一場——該怎麼說——選秀節目。
胡倩背著攝影揹包站在玄關等我，揹包的帶子在她胸前交叉，把她的身形勒得很清楚。她換了一件黑色的機能背心，口袋很多，裡面塞滿了備用電池和記憶卡。她手裡提著那臺主力攝影機，鏡頭蓋已經拔掉了。
「開機。」她說，紅色的錄影指示燈亮起來，鏡頭對準我。「第一顆鏡頭——主角下樓。」
我走下樓梯，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頂。她的短髮戳在我掌心裡，有點刺，又有點軟。
「今天妳要拍很多東西。」我說。
「越多越好。」她說。
車庫的鐵捲門已經升起來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悍馬車停在車庫正中央，引擎已經發動，低沉的震動聲在密閉空間裡迴盪。李雨馨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低馬尾從椅背側面露出來，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我走過來，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無奈。
我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去，安全帶扣進卡榫的聲音很清脆。轉頭看向後座，胡倩已經坐在那裡了，攝影機架在她腿上，鏡頭對著前方擋風玻璃，錄影紅燈還在閃。
「開機。」我說，嘴角往上揚。「第一場——選秀入宮。」
李雨馨踩下油門，悍馬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衝出車庫，駛進靜止的午後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