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晗霜說完那句話之後,客廳陷入短暫的安靜。電視螢幕上片尾曲跑完了,畫面停在贊助廠商的logo上,胡倩拿起遙控器按掉,螢幕黑掉,落地窗外的陽光一下子映得更清楚。胡瑜伸了個懶腰,肩膀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我沒有立刻回應林晗霜。我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轉向沙發的另一端。
李雨馨坐在靠窗的那一側,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穿的還是那件白色針織裙,從巴士上下來之後就沒有換過。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細髮圈綁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面,露出右側的耳垂和一小截頸線。她的表情很平靜,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看劇的行列,但她也沒有離開客廳。她一直都在。
我放開陸雯麗的腰。陸雯麗沒有問什麼,只是順勢坐到沙發扶手上,把睡衣的裙擺往下拉了拉,蓋住膝蓋上的紅印。
我走到李雨馨面前。她抬起頭看我,眼神很穩,沒有閃躲,也沒有先開口。
「雨馨。」我說,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放在膝蓋上的指尖。她的手指微涼,沒有縮回去。
「怎麼了?」她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平穩,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詢問的意思。
「我想在搬進那座宮殿之前,先玩一場遊戲。」我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行。這個距離近到我可以看見她睫毛的弧度,還有她瞳孔裡那層淡紫色的光澤——那是系統催眠的痕跡,但李雨馨的眼神從來沒有因此變得空洞。她的眼睛永遠有焦點,而且焦點永遠在我身上。
「什麼遊戲?」她問。
「角色扮演。」我說。「我要扮成街邊的乞丐,在一個下大雨的夜晚,無意間救了一個被追殺的女人。這個女人不是普通人——她是未來的皇后娘娘。」
李雨馨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她沒有打斷我,只是靜靜聽著。
「這個貴人,」我繼續說,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一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由妳來演。」
客廳裡其他人沒有說話。陸雯麗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赤著腳走到胡倩旁邊坐下,三個人靠在一起,像在看另一齣戲。林晗霜還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扶手,沒有上樓也沒有走過來。
李雨馨看著我,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她開口,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什麼時候開始?」
我笑了。「現在。我們上樓談。」
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所有聲音都被隔絕了。這間書房不大,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原屋主留下來的書,大部份是商業管理和投資理財,書脊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明亮的長方形。
李雨馨站在書桌前,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我繞過她,把窗簾拉開一點,讓光線更充足,然後轉過身,靠在窗臺邊。
「劇情是這樣的,」我說,雙手抱在胸前。「一個乞丐——就是我——在城外的破廟裡躲雨,聽見外面有廝殺聲。他探頭出去,看到一個女人被三個蒙麵人追殺。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救她,但他還是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衝出去把那三個人打跑了。」
「乞丐會武功?」李雨馨問,語氣很認真,像在討論一個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事件。
「不會。」我說。「他運氣好。那三個人已經受了傷,而且天很黑,雨很大,他亂揮一通,對方以為來了高手,自己跑了。」
李雨馨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他回頭,看到那個女人倒在泥水裡,肩膀上有一道刀傷,血流了很多。他把她拖回破廟,撕了自己的衣服幫她包紮,生了一堆火,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取暖。她發燒了,燒了兩天兩夜,他哪裡都沒去,把自己的水和食物全給了她。」
李雨馨靜靜地聽,我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在裙擺上輕輕畫著圈,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兩天後她醒了。」我繼續說。「她看著這個髒兮兮的乞丐,看著他手上的凍瘡和嘴唇上的裂口,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帶他回宮。」
「回宮。」李雨馨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有了一絲玩味。「她不是普通人。」
「對。她是當朝太傅的獨生女,從小被先帝指婚給太子。太子登基後,她就是皇后。那次她出宮是為了祭拜亡母,卻被政敵派人截殺。」我頓了一下。「但現在她還不是皇后。皇帝還沒正式冊封她,後宮裡還有其他嬪妃在爭。她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一個不在任何派系裡的人,一個和朝堂完全沒有關係的人。」
「所以她把乞丐帶進宮。」李雨馨說。
「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男人救過她,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身邊多了一個男人。」我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所以她給了他一個身份。」
李雨馨的眼神變了。那一瞬間,她眼睛裡的光從平靜變成了某種更銳利的東西,像刀尖反射的冷光。
「什麼身份?」她問,但她已經猜到了。我知道她猜到了。
「太監。」我說。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有一隻鳥停在樹枝上,被時間凍住,翅膀張開了一半,像一座雕塑。
李雨馨慢慢吐出一口氣,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無可奈何的佩服。「所以你要的,就是這個反差。」
「對。」我往後靠在椅背上。「所有人以為他什麼都不能做。淨了身的奴才,連男人都不算,誰會防他?但他卻在後宮裡來去自如,嬪妃的寢殿他進得去,宮女的住所他走得通。一個接一個,他把她們全部染指,而她們永遠不敢說出去——因為說出去,她們也得死。」
「那皇后呢?」李雨馨問。她說「皇后」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不一樣了。她已經開始進入角色了。
「皇后全程知情。」我說。「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知道這個太監不是太監,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她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只是為了報恩——更是因為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在朝堂上端莊威儀,回到寢宮卻可以對著他笑,看著他跪在自己腳邊,知道自己隨時可以讓他站起來,讓她靠上去。」
李雨馨沉默了很久。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書桌上那盞從來沒亮過的檯燈,又移到我身後的窗戶,最後回到我臉上。
「那皇帝呢?」她問。
「皇帝會死。」我說。「在妳正式被冊封為皇后之後,在妳的地位穩固到沒有人可以動搖之後,皇帝會死。毒死的。太醫院查不出來,因為毒不是下在食物裡,是下在妳的嘴唇上。」
李雨馨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然後又鬆開。「你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
「對。」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但沒有碰她。「皇帝死後,我是皇后娘娘最得令的太監,站在龍椅旁邊,離妳只有一步。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看——但他們會聽見。」
「聽見什麼?」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
「聽見皇后娘娘的呼吸聲。」我說。「聽見龍袍底下的布料被掀開的聲音。聽見妳的手指抓在龍椅扶手上,指甲刮過金漆的聲音。他們會聽見,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因為沒有人敢抬頭。」
李雨馨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睜開的時候,她眼裡的紫色光澤比剛才濃了一點,像一杯茶泡得太久。
「皇帝真可憐。」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但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那個她想像中的、從未真正擁有過她的男人。「一根毛都沒碰到。」
我笑出聲來。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低沉的笑,帶著滿足和得意。
「這正是我要的。」我說。
李雨馨看著我笑,自己沒有笑,但她的眼神軟下來了。那種柔軟不是馴服——她早就馴服了——更像是棋逢對手之後的認可。她伸出手,幫我把襯衫領口上一根斷掉的線頭拈掉,動作很輕,指尖擦過我的鎖骨。
「什麼時候啟動?」她問。
「搬進城東那座宮殿之後。」我說。「那是現成的場景,不用的話太浪費了。」
「好。」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身前。「我會準備好皇后的衣服。鳳冠、霞帔、朝珠——那種東西應該不難找,城裡有戲服店,或者博物館。」
「我只需要一件破爛的乞丐袍。」我說,攤開雙手,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這個簡單,隨便找塊麻布挖三個洞就行。」
李雨馨終於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那一層薄薄的霜,但它是真的。
她起身整理裙擺,白色針織裙在大腿側面有一點皺,她用手掌從腰間往下順了順,動作和她在巴士上整理駕駛座椅套時一模一樣——俐落、從容、不浪費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然後她抬起頭看我,低馬尾隨著動作從左肩滑到背後。
「我去查一下,宮殿那邊需要什麼前置作業。」她說,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那種冷靜的、像在匯報工作進度的語調。「水電、寢具、食材——如果真的要住進去,至少要三天的準備時間。」
「交給妳了。」我說。
她點點頭,走向書房門口,手握住門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王強。」
「嗯?」
「那個皇后——」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她選對了人。」
門把轉動,門開了。李雨馨走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兩下就消失了,像被地毯吞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剛才坐過的椅子,椅墊上還有她體溫留下的一點餘溫。窗外的陽光從長方形變成了平行四邊形,時間在走,即使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
樓下傳來胡倩按遙控器的聲音,又換了一個頻道。陸雯麗的笑聲混在裡面,很輕很短,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池。林晗霜的腳步聲終於從樓梯口移開了,往廚房的方向去。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隻被凍在半空中的鳥。牠的翅膀永遠張開了一半,永遠不會落地,也永遠不會飛走。但牠的姿勢很美,像在跳舞。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嘴角的弧度還沒有消失。
搬進宮殿之後,遊戲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