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車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金屬冰涼的觸感還停留在指尖,腳卻已經停住了。
街角那棟大樓的外牆看板,不對勁。
時間是靜止的,所有的光線都凝固在空氣裡。但那幅看板的顏色鮮豔得太過刻意——橘紅色的標題字、海藍色的底色、白色的浪花泡沫,在整條灰暗的街道上像一盞忘記熄滅的燈。我瞇起眼睛看過去,看板中央印著「商店街年中抽獎」幾個大字,底下頭獎欄位貼著三張民宿照片:白色外牆的獨棟建築、木頭露臺延伸到沙灘邊緣、落地窗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海邊民宿三日遊。
我盯著那幾張照片看了大概五秒。浪花在照片裡是靜止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片海看起來比這個世界裡的其他東西都要真實一些。
車鑰匙在掌心又轉了一圈。我沒有繼續往停車的方向走,而是轉過身,朝廣告看板右下角標示的商店街位置走去。
車子發動的聲音在寂靜裡響得很突兀。我駕車穿過市區,街道兩旁的招牌和紅綠燈從車窗外交錯滑過,所有東西都停在原位——行人、機車、便利商店門口半開的自動門。車燈是唯一在移動的光源,兩道白光照在前方的柏油路上,把靜止的黑暗往兩邊推開。
商店街入口到了。
我熄火下車,站在街口抬頭看。整條商店街從頭到尾掛滿了同樣的抽獎布條,紅底白字,每隔幾公尺就一條,在沒有風的空氣裡垂得筆直。街心廣場的正中央搭著一頂紅色帳篷,帳篷下的長桌鋪著白色塑膠布,桌面上擺著摸彩箱、擴音器和一疊還沒發完的傳單。
帳篷裡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活動制服——白色 polo 衫外面套著紅色背心,下半身是深藍色的短裙,頭髮綁成馬尾,胸口別著一塊寫著「服務臺」的名牌。她的雙手捧著摸彩箱,身體微微前傾,嘴唇微張,表情凝固在準備把箱子遞出去的瞬間。大概是正在招呼路人的那一刻,時間就停了。
我走進帳篷,站在她面前,伸手從她手中把那隻摸彩箱接過來。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捧舉的弧度,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把摸彩箱放在桌上,掀開蓋子,直接把手伸進去。
彩券在箱子裡堆得很滿,紙張互相摩擦的觸感乾燥而輕薄。我抓了一把出來,放在桌上翻看——全部都是「普獎」或「謝謝惠顧」。剩下的我也沒打算一張張慢慢抽,直接把摸彩箱倒過來,所有的彩券像雪片一樣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紙山。
我開始一張張翻。普獎環保袋、普獎折價券、普獎飲料兌換、謝謝惠顧、謝謝惠顧、普獎面紙一包——
指尖碰到箱底最後一張彩券的時候,紙張的厚度明顯不同。那張券用的紙質比較厚,邊緣燙著銀色的花紋,翻過來正面印著兩個燙金大字:「頭獎」。
民宿地址和聯絡電話印在頭獎欄位的下方,使用期限寫的是「至次年六月底止」。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時間了,期限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把兌換券對折,放進襯衫口袋裡,跟那張「性交輔導員」識別證疊在一起。轉身走出帳篷的時候,餘光掃到帳篷外側立著一幅民宿的大海報——同一棟白色建築、同一個木頭露臺,但照片放得更大,浪花的細節看得更清楚。白色的泡沫凝結在沙灘與海的接線上,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
我站著看了兩秒,然後走回車上。
引擎重新發動,我打開車內的地圖面板,把兌換券上的地址輸入進去。路線在螢幕上拉出一條藍色的線,從市中心一路往東,穿過幾個我沒去過的行政區,最後停在海岸線邊緣的一個小點上。
車燈再次亮起。我把方向盤往右打,車輪碾過商店街的石板路面,往東邊駛去。後照鏡裡,那頂紅色帳篷和滿街的抽獎布條慢慢縮小,最後被夜色吞沒。
街道愈開愈寬,兩旁的建築從商業大樓變成低矮的民宅,再變成零星的獨棟房屋。路燈的間距拉長了,車燈照出去的範圍之外,全是濃稠的黑暗。我不知道開了多久——在這個世界裡,時間感會變得模糊,像是車窗外滑過的風景一樣,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然後,海出現了。
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道,擋風玻璃前方的視野忽然被一整片深藍色填滿。海面在月光下是靜止的,沒有浪、沒有波紋,像一塊巨大的深色玻璃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沙灘在海岸線與馬路之間鋪開,沙子的顏色在夜色裡偏灰白,乾乾淨淨,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民宿就在沙灘旁邊。
白色外牆、斜屋頂、木頭露臺——跟照片裡一模一樣。露臺上放著兩張躺椅和一張小圓桌,圓桌上還擺著一杯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吸管斜斜插在杯緣。落地窗後面的客廳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線透過玻璃照出來,在露臺的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框。
我把車停在民宿門口,熄火,下車。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味和一點點腥。在這個空氣應該完全靜止的世界裡,我站在海邊,居然感覺到有風——很輕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拂過臉頰的時候幾乎分不清是真的風還是自己的錯覺。
我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兌換券,再抬頭看看眼前的白色民宿。
落地窗裡的燈光還在亮著,靜靜的,像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