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俞的帆布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鞋帶尾端擦過餐桌邊緣。她體內那一陣細微的抽搐從下腹蔓延到腰側,背心下的皮膚浮起一層薄汗。我託住她大腿的手掌收緊了一點,感覺到她腿根內側的肌肉在輕微顫動。
我轉頭看向廚房門口。
林美芳還半蹲在那裡,手掌掩著臉,指縫間露出半隻眼睛。那隻眼睛紅得像泡過水,瞳孔在吊燈冷光下縮成針尖大小,直直盯著女兒帆布鞋離地的那五公分。
「阿姨。」我的語氣很平穩,跟剛才教功課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美芳的指縫動了一下。
「去把電視打開,」我說,下顎還抵在紫俞頭頂,節奏沒有停。「這樣妳老公才不會無聊。」
她愣住兩秒。手掌從臉上滑下來,露出整張臉——鼻翼兩側有兩道很淺的淚痕,嘴唇微微張開,下唇上有一排自己咬出來的齒印。她沒有點頭,沒有應聲,只是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窄裙的下襬還翻著,露出左邊膝蓋上方那截大腿,她沒有去拉。
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慢。第一步踉蹌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第二步穩了一點,手掌離開門框,改去扶牆。她走過李雨馨面前的時候,李雨馨微微側頭,讓出一條路,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沒有放下來。
客廳的電視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藍白色的光從隔間牆邊緣漫進廚房,照在林美芳回到廚房門口時那張慘白的臉上。她站在那裡,背後的客廳裡,丈夫劉建宏還保持著一樣的姿勢——一手握遙控器,一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視線對著螢幕,眼睛沒有眨。
電視裡似乎正在播新聞,女主播的嘴形停在一個張開的弧度,畫面上有什麼跑馬燈也凝住了。整個客廳只剩下螢幕發出的冷光,和從廚房這邊傳過去的、規律而濕潤的聲響。
我抱著紫俞從餐桌邊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頭往後仰,後腦勺靠在我的鎖骨上。我託著她大腿的雙手往上提了一點,她的身體順勢騰空,帆布鞋在半空中又晃了一下,鞋底離地磚從五公分變成十五公分。
然後我開始走。
第一步踩在餐桌與流理臺之間的地磚上,紫俞的身體隨著我的步伐往下沉了一寸,她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很短促的嗚咽,像貓被踩到尾巴之前最後一刻發出的預警音。第二步跨到流理臺旁邊,她的帆布鞋鞋底擦過林美芳剛才擱在檯面上的那隻手停留過的位置。第三步轉向廚房門口,紫俞的嗚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氣音,每一聲都卡在我往前頂的節奏上,和她帆布鞋在半空中晃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林美芳站在門口。她的雙眼紅腫,下眼瞼積著一層薄薄的淚水,在電視螢幕的冷光裡亮得像兩片碎玻璃。她咬著下唇,齒印比剛才更深,幾乎要咬破皮。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來。紫俞的帆布鞋離林美芳的窄裙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阿姨,」我說,語氣還是很平穩。「紫俞這一題快寫完了。」
林美芳的嘴唇顫了一下。她的視線從女兒臉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去,最後停在女兒帆布鞋鞋帶上那個歪掉的蝴蝶結上。
我感覺到自己腹部深處那根弦開始繃緊。不是現在,但快了。紫俞的體內開始出現規律的收縮,她的腰塌得更低,背心被汗水浸出一條濕線,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脊椎中段。我知道她快到了——不是甦醒的那種,是身體深處某個她自己可能都還不認識的開關,正在被慢慢扳開。
我轉頭,直視林美芳。
「張開嘴。」
語氣從平穩轉為清晰。不是商量的口吻,不是剛才那種溫柔的「阿姨」。三個字,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一樣長。
「換人。」
林美芳的瞳孔驟縮。吊燈的冷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眼裡那一瞬間的變化照得很清楚——先是驚愕,然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水井底部有什麼沉了很久的淤泥被攪動了。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窄裙在大腿外側繃出兩條褶痕。她伸手去抓門框,指節又白了。
但她沒有滑下去。
她的手抓著門框,指節白得像瓷磚上的填縫劑。她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她的嘴唇在顫抖,齒印滲出一點點血絲。
然後她的下顎鬆開了。
不是一下子張大——是慢慢的,像一扇生鏽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下唇先離開上唇,露出一小截門牙;然後下顎往下沉,嘴唇之間的縫隙從一條線變成一個硬幣大小,再變成一個雞蛋大小。電視螢幕的冷光照進她口腔裡,照到舌面上那一層薄薄的、因為緊張而分泌出來的唾液。
她沒有閉眼。眼淚從下眼瞼溢出來,沿著法令紋滑到嘴角,混進齒間的唾液裡。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不是哭,不是叫,是剛才那個茶壺嗚咽的延續,只是這次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電視螢幕的電流聲蓋過去。
玄關的陰影裡,李雨馨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她沒有動,背還是靠著鞋櫃,只是右手垂到身側,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白色針織裙的大腿外側,敲了一下。然後又一下。
我收回視線,看著林美芳張開的嘴。
我的手掌從紫俞腿根移到她的腰側,開始準備退出。紫俞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緊了一下,帆布鞋在半空中用力晃了兩下,鞋底撞在一起,發出很輕的「啪」一聲。
餐桌上的吊燈又晃了一下。光線在流理臺的磁磚檯面上跳了跳,照出林美芳剛才留在那裡的那道掌心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