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馨推開車庫門走進玄關的時候,客廳裡的幾個人同時轉頭看過來。
林夢兒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捏著一顆沒剝完的橘子,指尖沾著橘皮油的光澤。陸雯麗站在落地窗邊,抱著手臂,聽見腳步聲先看李雨馨的臉,視線在她嘴角那點乾涸的痕跡上停了一秒,然後才移到我身上。胡倩坐在樓梯口的陰影裡,背挺得很直,眼神從我進門那刻就鎖在我身上沒移開過,鎖骨處的復活烙印被客廳暖黃的燈光照出一小片淡紅色的光澤。
我沒停步。鞋底踩過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三步就穿過客廳走到樓梯口。
「李雨馨,」我回頭看她。「換廂型車。去商城三樓。」
她已經跟到我身後半步的位置,聽見這句話只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往車庫走。針織裙的裙擺在她轉身時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膝蓋上的紅印子在走動時被客廳燈光照得忽明忽暗。
林夢兒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來。「主人——」
「不是去找妳媽,」我說,手已經搭上樓梯扶手。「是另一對。」
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回沙發扶手上,重新拿起那顆橘子。陸雯麗什麼也沒說,只是從窗邊走過來,彎腰把茶几上林夢兒剝下來的橘皮攏成一堆,動作很輕,像在收拾一件本來就該收拾的東西。
我上樓回房間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下樓時李雨馨已經把廂型車從車庫倒出來,引擎怠速的低鳴從敞開的車庫門傳進來。她坐在駕駛座,車窗降到底,一隻手肘擱在窗框上,另一手搭著方向盤。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時,她側過臉看我一眼,視線先落在我換過的襯衫領口上,然後才移回我的眼睛。
「內衣部,」她說,不是問句。
「對。」
她打方向盤,廂型車滑出車道,車頭燈掃過別墅門口的碎石路面,在黑暗裡切出兩道筆直的光柱。山路兩側的行道樹全靜止著,連樹葉都不動,車燈照上去像照在一張巨大的照片上。李雨馨開得很快,但方向盤握得很穩,轉彎時身體幾乎不晃。
車程大概十五分鐘。商城的玻璃帷幕外牆在夜色裡反射著路燈的冷白光,停車場空無一物,她直接把車停在大門口正前方的殘障車位,熄火。
商城的自動門因為停電而敞開著,像一張闔不起來的嘴。我們走樓梯上三樓,腳步聲在完全靜止的空氣裡彈得很遠,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繃緊的鼓皮上。
三樓內衣部。
陳列架上的假人模特兒穿著蕾絲內衣,姿勢優雅但僵硬,塑膠臉上的笑容在應急照明燈的冷光下看起來有點詭異。空氣裡還殘留著舊世界的香氛噴霧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到,混在靜止的空氣裡像一層薄薄的膜。
她們就站在最裡面那排陳列架前面。
母親大約四十歲出頭,穿著米白色絲質襯衫和深灰色窄裙,頭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站得很直,一隻手伸向陳列架上一件藕色的蕾絲內衣,指尖距離布料只剩不到兩公分,就那樣停在半空中。她的五官很端莊,眉毛修得細細的,嘴唇上還留著淡淡的口紅印,皮膚在這個年紀的女人裡算保養得很好,鎖骨下方的線條平滑,領口露出一小截膚色。
女兒站在她右手邊,大概二十歲左右,穿著淺藍色的連帽外套和牛仔短褲,露出一雙很直很白的腿。她側著身子,正要把一件粉紅色運動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另一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她的五官和母親有七成像,但下頷線條更尖一點,睫毛更長,嘴唇微微張開,像正要跟母親說話。
我站在她們面前,看著這對母女停在時間裡的姿態。母親的手懸在半空,女兒的嘴唇張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但誰也碰不到誰。
李雨馨站在我身後,等了大概十秒,才開口:「不是林晗霜。」
「不是。」
我繞到母女背後,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母親窄裙包裹的臀部線條和女兒牛仔褲下那雙腿的弧度。陳列架的鏡面反射出她們正面的倒影,母親的臉在鏡子裡看起來很平靜,女兒的眼睛亮亮的,瞳孔裡映著內衣部的日光燈管。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雨馨,」我轉頭看她。「幫我把這對母女搬回她們家。」
她眨了兩下眼睛,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走到我旁邊,低頭看母親的臉。「住址?」
「系統查得到。」
我調出系統面板,指尖在憑空浮現的光幕上滑動。商城監視器畫面跳出來,我往回到帶到這對母女進商城的時間點,追蹤她們的移動路徑,從三樓內衣部下到一樓大門,穿過停車場,走進對街的高級住宅區——系統辨識出其中一棟大樓的門禁紀錄,跳出住址:忠孝東路四段兩百八十號十二樓之一,屋主登記為林美芳與劉建宏。
「十二樓,」我說。「有電梯。」
李雨馨點點頭,彎腰把女兒的一條手臂繞到自己肩上。我跟著繞到另一側,託住女兒的腰和膝蓋後面。她的身體很輕,隔著外套可以摸到腰側的線條,牛仔褲的布料在膝彎處被體溫捂得微溫。我們把她抬出內衣部的時候,她的一隻帆布鞋鞋尖輕輕擦過陳列架的邊緣,發出一聲很細的摩擦聲。
把女兒放進廂型車後座之後,我們回頭抬母親。她比女兒重一些,窄裙在抬起時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膚色絲襪的邊緣。李雨馨騰出一隻手把裙擺拉回去,動作很自然,像在幫一個睡著的人掖被角。
廂型車駛出停車場,轉進忠孝東路的巷子。高級住宅區的入口警衛室空無一人,車牌辨識系統的紅燈還亮著,但柵欄早已停擺。李雨馨直接開上車道,停在大樓正門口。
電梯還有備用電力。我們把母女抬進電梯,按下十二樓。電梯上升時,鋼索在寂靜的電梯井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李雨馨靠在電梯牆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呼吸很平穩。
十二樓之一的大門沒鎖,推開就是玄關。
客廳很大,開放式廚房在左側,中間隔著一道不到頂的裝飾牆,牆上嵌著一臺六十吋的液晶電視。沙發背對著廚房和餐桌的方向,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姿勢維持在往後靠、一手握遙控器一手搭在扶手上的狀態,眼睛睜著,視線對著電視螢幕——螢幕是黑的,但從他的姿勢可以判斷,時間停滯前他正在看電視。
我站在玄關看了一會兒這個男人。他大概四十五歲上下,穿著居家服,頭髮有點亂,茶几上擺著一杯喝到一半的茶和一盤吃到一半的瓜子。他完全不知道妻子和女兒就站在自己背後不到五公尺的地方,靜止在商城三樓的內衣陳列架前。
「把父親留在沙發上,」我壓低聲音對李雨馨說,雖然根本沒必要壓低。「讓他繼續看電視。視線被隔間牆擋住,他看不到廚房和餐桌。」
李雨馨看了沙發上的男人一眼,又看看那道隔間牆的角度,點了一下頭。
我們先把母親抬進廚房。她的高跟鞋鞋跟在瓷磚地板上輕輕敲了兩下,我把她扶到流理臺前,讓她雙手分開撐在流理臺邊緣,臀部微微往後翹,窄裙因為這個姿勢而繃緊。從客廳沙發的位置看過來,隔間牆正好擋住她的下半身,只能看到廚房吊櫃的門板。
然後是女兒。我們把她抬上餐桌,讓她背靠著桌緣坐著,雙腿垂在桌邊,帆布鞋的鞋底離地磚大概十公分。她的頭微微往後仰,連帽外套的帽子垂在背後,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在餐廳吊燈的冷光下顯得很白。從沙發看過來,餐桌這一側同樣被隔間牆完全擋住。
我退到客廳,站在沙發旁邊,從父親的視角往廚房和餐廳的方向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隔間牆上的電視螢幕,和螢幕裡自己模糊的倒影。
李雨馨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扶著門框,看著流理臺前的母親和餐桌上的女兒,然後轉頭看我。
「很周到,」她說,語氣很淡,像在評論一道菜的火候。
我走進廚房,站在母親背後。她的後頸從鬆鬆的髮髻下方露出來,皮膚很薄,可以看到底下細細的血管紋路。我伸出手,指尖對準她後頸的皮膚,紫光從指甲邊緣滲出來,很淡,像一小片被捏碎的螢火蟲。
指尖碰到她皮膚的瞬間,紫光一閃而逝。
她的身體震了一下。很輕,像睡著的人做了一個短暫的夢,然後她開始呼吸——真正的呼吸,胸腔起伏,肩膀微微聳起,撐在流理臺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