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馨的額頭還抵在我膝蓋上,頭髮從耳後散下來,幾縷髮絲黏在她嘴角邊——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舔乾淨的痕跡。我用手指把那幾縷頭髮勾回她耳後,指尖順著耳廓慢慢滑下來,停在她下巴尖端。
「系統又升級了。」我說。
她抬起眼睛看我,瞳孔裡映著日光燈那格靜止的白光。她沒問升了什麼,只是用拇指腹輕輕磨蹭我的手背,等我繼續說。
「商城裡那對母女。」我的手指從她下巴移開,點開只有我看得見的系統面板。介面上多了一條新的狀態列,字體是淡金色的:「泌乳誘導——已啟用。目標:林晗霜。預估初泌時間:啟動後四十分鐘。」我算了算時間,從在辦公室啟動到現在,差不多到了。「我對林晗霜下了泌乳改造。現在回去,正好驗收。」
李雨馨眨了眨眼,然後鬆開我的手,從瓷磚上站起來。膝蓋上壓出兩塊淡紅色的印子,她彎腰拍了兩下裙擺,把沾在上面的灰拍掉,動作不急不緩,像在收拾一個普通的下午。
推床上,六個女人的喘息聲還沒完全平復。林楓的護士帽歪到一邊,帽沿壓著林芳的額頭;林芬和林菲交疊在一起,四條腿掛在床沿外,腳趾還微微蜷著;徐芮躺在最下面,手鬆開床沿,指節上的白印慢慢退成淡粉;許悠仍然貼在原位,臉埋在我肩胛骨和後頸之間,鼻息均勻地撲在我皮膚上,她的手指還扣在我腰側,鬆開又收緊,像某種沒有意識的反射動作。
我把她的手從腰上拿下來,轉過身看她。許悠的瞳孔裡那顆紫光穩在那裡,不再擴散也不再收縮,亮得像一顆焊死在虹膜中心的星。她的表情很平靜,嘴唇微微張開,像有話要說但還沒組織好詞句。
「留在這裡待命。」我對她說,聲量剛好讓推床上六個人都聽得見。「所有人。天亮之前我會回來。」
許悠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像只是把下巴往胸口多壓了一公分。徐芮從人堆底下伸出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算是應了。四胞胎護士裡不知道誰嗯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像半夢半醒。
我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抖了兩下披上。李雨馨已經走到護理站櫃檯邊,把我剛才隨手擱在檯面上的悍馬車鑰匙拿在手裡,鑰匙圈在她食指上轉了半圈,金屬碰撞發出很脆的一聲響。
我們並肩走出急診入口。自動門感應到動作,往兩側滑開,門外的夜色還是那副凝固的樣子——救護車道末端的警示燈卡在半明半滅的那一幀,紅藍兩色各亮一半,光暈邊緣鋒利得像被刀切過。風是靜止的,但空氣裡有一股下過雨之後的潮濕氣味,混著急診室消毒水的殘留。
悍馬車停在救護車道正中央,車門沒鎖。我拉開駕駛座的門,車廂裡悶了一整晚的熱氣撲出來,帶著皮椅和槍械保養油的淡淡味道。李雨馨從另一側上車,裙擺在座椅上鋪平,她把鑰匙遞給我,然後靠進椅背,側頭看窗外。
我發動引擎。六點二升的柴油引擎在靜止的世界裡轟了一聲,那聲音像往一潭死水裡砸了塊石頭,震盪從車體傳到椅背再傳到我的脊椎。車燈亮起,兩束白光切開急診車道的黑暗,把凝固在半空中的飛蛾影子投射在對面大樓的牆面上。
車程中我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李雨馨大腿上,掌心貼著針織裙的織紋。她的體溫隔著布料透上來,很穩,沒有因為我的觸碰而變燙或發抖。她還是看著窗外,但我從車窗倒影裡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沒必要笑的弧度。
車廂裡沒有對話。但這種沉默和我們剛離開別墅時不一樣。那時候的沉默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現在的沉默是鬆弛的,像一條晾在繩子上的棉被,被太陽曬得又軟又蓬。
我轉上通往別墅的山路時,李雨馨動了一下。她把頭從車窗上抬起來,轉過來看我,視線落在我握方向盤的手上,然後順著手臂移到肩膀,最後停在我側臉。
「那個泌乳改造,」她說,聲音很平,是提問,不是質疑。「會痛嗎?」
我想了一下。「系統沒標注副作用。應該不會。」
她嗯了一聲,又把頭轉回去看窗外。
車庫門升起時,別墅二樓有兩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小靜和小戀的房間,窗簾拉得很緊,但燈光從布料的縫隙裡漏出來,在車庫前面的水泥地上投下兩道細長的亮線。一樓客廳的燈也亮著,落地窗後有人影晃動,動作很慢,像在等。
我熄火。引擎聲斷掉的瞬間,整個世界又回到那種絕對的安靜,只剩下車廂裡我和李雨馨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一長一短,像兩條不同步的節拍器。
我沒急著下車。手還擱在她大腿上,拇指隔著裙擺慢慢畫圈。她沒躲,也沒催我,只是把手從自己膝蓋上拿起來,覆在我手背上,指尖輕輕壓進我指縫。
「商城三樓內衣部,」我說,轉頭看她。「那對母女——林晗霜應該已經開始泌乳了。」
李雨馨側過臉看我。嘴角邊那點乾涸的痕跡還在,白色針織裙的裙擺上沾著一小塊瓷磚灰,膝蓋上的紅印子還沒完全消。她看起來很平靜,像剛做完一件例行公事,現在要去處理下一件。
她推開車門。鞋跟敲在車庫水泥地上,回音在挑高的空間裡彈了兩下。她扶著車門站起來,彎腰把裙擺上那塊灰拍掉,然後側過臉,從車門上緣看我。
嘴角那點痕跡她沒擦。她讓它留在那裡,像一枚不起眼的徽章。
「走吧,主人。」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