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過兩個路口，圖書館的灰白色建築已經出現在前方街道的盡頭。晨光從擋風玻璃斜射進來，照在方向盤上，把我的手指映出淡金色的輪廓。
李雨馨坐在副駕駛座，槍放在大腿上，槍口朝外。她的呼吸很平穩，但我注意到她握槍的指節微微泛白。
「緊張？」我問。
「還好。」她說，視線盯著前方。
我沒再追問，打了方向燈——習慣性的動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根本不需要。車子靠邊停在圖書館對面的路肩，我熄掉引擎，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儀錶板冷卻時細微的喀喀聲。
拿出手機，追蹤介面上兩枚紫色光點還在原處，靜止在圖書館二樓閱覽區的位置。我把螢幕轉給她看，李雨馨湊過來，頭髮掃過我的手臂。
「她們沒動過。」她說。
「從警報觸發到現在，一步都沒移。」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推開車門。「進去之後跟在我後面，槍先別開保險。」
「知道。」
我們穿過馬路，圖書館大門敞開著，玻璃門上貼著開放時間的告示，晨光穿過玻璃在玄關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館內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空氣裡有舊書頁和木頭書架混合的氣味。
李雨馨在我右後方，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輕輕迴盪。她的裙擺擦過小腿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寂靜的閱覽大廳裡聽得格外清楚。我回頭看她一眼，她正側頭掃視左側的書架走道，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很專注。
我們沿著樓梯往上走，階梯鋪著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二樓閱覽區的空間很開闊，長條形的閱覽桌一字排開，桌上還攤著靜止世界降臨前讀者留下的書本和筆記。
我停住腳步。
閱覽桌最裡側的窗邊，兩個女生背對著我們坐著。一個穿藍色連身裙，一個穿淡粉色洋裝。她們的長髮披在肩上，坐姿很端正，像還在認真閱讀的樣子。
但這個世界裡，除了被我點化的人之外，不應該有任何人能動。
李雨馨在我身後停下，她的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感覺到她的肩膀靠近我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一點體溫。
「是她們嗎？」她低聲問。
藍裙女生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水中轉身。晨光照在她臉上，五官清秀，嘴唇微微張開，表情不像是恐懼，更像是困惑。她的眼睛裡沒有紫光——沒有被催眠過的痕跡。
粉裙女生也跟著回頭，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頻率比正常人慢上一倍，像剛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
「你們……」藍裙女生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你們也是……醒著的？」
我朝她們走過去，步伐不快。李雨馨沒有跟上來，她留在原地，槍口朝下，但我聽見她的裙擺輕輕擺動了一下，那是她轉向側面、準備觀察四周的習慣動作。
「妳們叫什麼名字？」我在閱覽桌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
「我叫小靜。」藍裙女生說，指了指身旁的粉裙女生。「她叫小戀。」
小戀縮了縮肩膀，身體往小靜那邊靠。她的手指攥著裙擺，指節發白，但眼神裡沒有敵意，更像是還沒完全回神的茫然。
「妳們為什麼離開？」我問，語氣平穩，沒有責備的意思。
小靜抿了抿嘴唇，轉頭看了小戀一眼。小戀的睫毛顫了一下，把臉埋進小靜的肩膀，沒有說話。
小靜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我們醒來之後，發現自己不在商城了，周圍全是陌生人……我們很害怕。」她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小戀的手背。「小戀她……她沒有辦法接受……所以我就陪她走了。」
她沒有把話說全，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小戀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不願意想起的畫面。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但沒有說謊的跡象。我注意到小戀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吞回去。
「外面這個世界，所有東西都是靜止的。」我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沒有食物補給，沒有水，沒有其他人會動。妳們兩個單獨在外面，活不過三天。」
小靜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小戀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哭出來。
「沒有其他人。」我又說了一次。「只有我們。」
小靜沉默了很久，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赤足，又看了看小戀同樣赤裸的腳。她們逃出來的時候連鞋子都沒穿。
她轉頭看了看小戀，兩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那眼神裡有種默契，不需要語言就能讀懂對方在想什麼。
然後小靜點了點頭。
李雨馨在這時候走上來，站在我身旁。小靜和小戀同時看向她，目光在她手上的槍停了一瞬。
「她是誰？」小靜問。
「同伴。」我說。
李雨馨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的表情很平靜，槍仍握在手裡，但槍口始終朝下，沒有舉起來過。
「你們……要帶我們回去嗎？」小戀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不是看著李雨馨，不是看著槍，是看著我的眼睛。
我注意到她的瞳色是淺淺的褐色，在晨光裡顯得很透。她的手還攥著裙擺，但指節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點。
「妳們想回去嗎？」我反問。
小戀愣了一下，轉頭看小靜。小靜咬了咬下唇，說：「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
窗外傳來一聲很遠的鳥鳴，穿過玻璃之後變得模糊不清。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閱覽桌的木紋表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光帶邊緣剛好落在小靜和小戀的椅子之間。
我朝她們伸出手。「那就先跟我走。」
小靜看著我的手，停了大約兩秒，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來。她的手指很涼，掌心微微潮濕，但握住我的力道比想像中要穩。
小戀跟著站起來，她沒有伸手，但往前踏了一步，站到小靜旁邊。她們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裙擺在站起來的瞬間輕輕碰了一下。
李雨馨在我身後輕輕吐了一口氣，那聲音細微到只有我聽得見。她把槍收進隨身的小包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閱覽室裡輕輕迴盪了一下。
我們四個人沿著原路走下樓梯，晨光已經從玄關的玻璃門照進來，把整個大廳染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小靜和小戀走在前面，她們牽著手，步伐很慢，像還在適應這個靜止世界的節奏。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追蹤介面——兩枚紫色光點正在跟我的位置重疊，緩慢移動。
李雨馨走到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回別墅？」
「嗯。」我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前方兩個女生的背影。她們的裙擺在晨光裡輕輕飄動，藍色和粉色交替出現，像某種訊號。
「她們沒被催眠。」李雨馨說。
「我知道。」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車門打開的時候，小靜和小戀先坐進後座，兩人的手從下車到上車都沒有分開過。小戀把頭靠在小靜肩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發動引擎，從後照鏡裡看了她們一眼。小靜正低聲對小戀說些什麼，嘴唇幾乎貼在她耳朵上，聲音輕得像在哼歌。
李雨馨坐在副駕駛座，側頭看著窗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腿上的小包，節奏很慢，一下，停頓，再一下。
車子駛離圖書館，晨光從側窗照進來，在車內空間裡切出一道光牆。後座傳來小戀淺淺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小靜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很輕：「謝謝你們。」
我沒有回頭。後照鏡裡，她正看著我的方向，嘴唇彎成一個很淡的弧度。
晨光繼續往上升，車子駛進別墅車道的時候，儀錶板上的時鐘顯示七點零八分。距離我們出門，不到一個小時。
車子停進車庫，引擎熄火之後，車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後座的小戀還沒醒，小靜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李雨馨解開安全帶，側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還是平靜的，但眼神裡有一點我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擔憂，更像是某種等待。
「下車吧。」我說。
她點點頭，推開車門。晨光從車庫門縫裡漏進來，在她的小腿側面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