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邊,系統面板上的紅色圖標還在閃。草皮上那兩行腳印被晨露浸得邊緣有些模糊了,但方向很清楚——她們往柵欄外跑了。
赤足。什麼都沒帶。連鞋都來不及穿。
我轉身走向衣櫃,拉開抽屜取出長褲和上衣。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床上陸雯麗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楊瑩玉腰上,兩人呼吸還很沉。我沒叫她們。
穿好衣服後,我彎腰撿起昨晚扔在地毯上的手機,螢幕亮起,系統追蹤介面已經自動開啟。兩枚淡紫色的光點正在地圖上緩慢移動,距離別墅大約八百公尺,方向是往市區。移動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像是不確定該去哪裡。
我盯著那兩枚光點看了三秒。她們沒被點化過。從商城女裝部帶回來之後,我一直沒碰她們——不是不想,是還沒輪到。時間靜止的世界裡,她們應該跟其他沒被點化的人一樣,完全動不了才對。
但她們跑了。
門外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棉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悶響。我轉頭,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李雨馨側身擠進來。她換了件淺灰色的居家連身裙,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剛睡醒的那種惺忪——眼神很清醒,像是已經起來一陣子了。
她先看了一眼床上那兩具還在睡的身體,視線在陸雯麗乳房上那層乾涸的精液薄膜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臉上。
「系統警報?」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她看。李雨馨走近兩步,接過手機,拇指在地圖上縮放了一下。那兩枚紫色光點又移動了五十公尺,停在一處十字路口,然後轉嚮往東。
「商城帶回來那兩個。」她不是問句。
「嗯。」
李雨馨把手機還給我,雙臂交疊在胸前,歪頭看著地圖。她的睫毛在系統面板的藍光裡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們沒被點化過吧?」
「沒有。」
「時間靜止的東西不會自己動。」她說完這句,抬頭看我。眼神平靜,但話裡有重量。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時間停止已經超過七天,全世界所有沒被我碰過的人,都像蠟像一樣定在原地。小靜和小戀從商城被帶回來之後一直關在二樓客房裡,門沒鎖,但就算門開著,她們也該是完全靜止的狀態。
除非有什麼東西,跟我點化能力類似的東西,也作用在她們身上。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想這些沒用。腳印還在草皮上,她們還在跑,距離正在拉開。
「李雨馨,」我把皮帶扣上,「我要出去一趟。」
她沒問去哪。只是轉頭又看了一眼窗外,視線掠過那片凝露的草皮,停在柵欄外那兩行腳印的方向。
「先繞去警局。」她說,「值班室牆上有槍櫃。」
我跟她對看一眼。李雨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語氣像是在說今天早餐吃什麼一樣平淡。但她說得對——在這個世界裡,我習慣了什麼東西都隨手可得,習慣了沒有人能反抗。但現在有兩個沒被點化的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掙脫了靜止狀態,正在逃離我的控制範圍。
這意味著我可能不再是這個世界裡唯一能自由行動的人了。
「走。」我拿起床頭櫃上的車鑰匙。
李雨馨先一步轉身推開房門,走廊裡的冷白色晨光從盡頭那扇虛掩的門縫裡漏進來。我經過床尾時,陸雯麗剛好睜開眼睛。她眨了好幾下,瞳孔還沒對焦,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主人?」
「繼續睡。」我沒停步。
她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出了房門。李雨馨跟在我身後,拖鞋聲規律而從容。下樓梯時她忽然開口:「不帶人?」
「帶妳就夠了。」
她沒回應這句話,但腳步聲離我近了一點。
車庫裡停著那輛黑色的休旅車,我拉開駕駛座的門,李雨馨從另一側上車。引擎發動的瞬間,儀錶板的冷光映在她側臉上,她正低頭拉安全帶,動作俐落,像是這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車子駛出別墅大門時,我放慢速度,搖下車窗看了一眼地面。那兩行腳印在柏油路面上已經看不到了,但草皮邊緣的泥地上還留著幾枚淺淺的印子。一深一淺,步伐間距大約六十公分。
「手牽著手跑的。」李雨馨也看到了。
我踩下油門。車速拉起來之後,晨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露水和柏油路面蒸起來的那種微涼氣味。後照鏡裡,別墅的輪廓很快就被樹影吞掉了。
車子開上通往市區的主要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在時間靜止的狀態下保持著被風吹歪的姿勢,葉子停在半空中。路邊有輛銀色轎車撞在電線桿上,車頭凹陷,駕駛座裡的人像蠟像一樣僵著。我從旁邊繞過去,車輪壓過碎玻璃,發出喀啦喀啦的脆響。
李雨馨把手機架在儀錶板上的支架上,系統追蹤介面持續更新。那兩枚紫色光點已經移動到距離我們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停在某棟建築物裡,不再移動了。
「市立圖書館。」她放大地圖,辨認出那棟建築的輪廓。
我把方向盤打向右邊,轉進通往市區的快速道路。警局就在圖書館北邊大約五百公尺的位置,順路。
天色比剛才又亮了一點,灰藍色正在褪成淡白。我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伸過去把李雨馨腿上的裙擺往下拉了一點——她上車時動作太快,裙邊翻到大腿中段,她自己沒注意到。
李雨馨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到了警局之後,」她把視線從自己腿上移開,重新看回地圖,「拿鑰匙、開槍櫃、取槍。值班室在穿堂左手邊,槍櫃在值班臺正後方的鐵櫃裡。鑰匙通常掛在值班臺底下的掛鉤上。」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妳怎麼知道?」
「我爸是警察。」她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退休前是這個分局的副所長。小時候常來找他。」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提起自己的事。車窗外,第一道真正的晨光從建築物的縫隙間射過來,越過擋風玻璃,落在方向盤上。我沒追問。
警局的鐵捲門拉下一半,玻璃門後面的穿堂裡光線昏暗。我把車停在門口正前方,推開車門下車,鞋底踩在警局門口的磁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李雨馨從另一側下車,繞過車頭走到我旁邊。
我們彎腰從鐵捲門下方的縫隙鑽進去。玻璃門是敞開的,穿堂裡的空氣有股淡淡的漂白水味。值班臺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男警,右手握著滑鼠,左手按在鍵盤上,姿勢像是正在打報告打到一半。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裡沒有紫光,也沒有任何光芒——就是兩個黑沉沉的窟窿,盯著螢幕上一行打到一半的公文。
我繞過值班臺,彎腰在底下摸了一下。掛鉤上有兩串鑰匙,一串是銅色的,一串是銀色的。我把銀色那串摘下來。
「右邊那支。」李雨馨的聲音從值班臺另一側傳來。
我找到她說的那支鑰匙,走向後方的鐵櫃。鎖孔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喀一聲,櫃門拉開,裡面是一整排黑色的手槍,槍管朝下插在槍架上。旁邊的抽屜裡放著裝滿子彈的彈匣,用塑膠盒一盒一盒分裝好。
我取出一把手槍,拉滑套、退彈匣、檢查槍膛,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確實。大學軍訓課教的那些東西,隔了幾年居然還記得。我把彈匣重新插進去,釋放滑套,關保險,然後把槍插進後腰的皮帶裡。
「多拿一支。」李雨馨說。
我轉頭看她。她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眼神平靜但認真。
「她們是兩個。」她說。
我又取出一把手槍,檢查完之後遞給她。李雨馨接過去,掂了掂重量,動作比我想像中熟練得多。她把保險關上,槍口朝下,握在右手裡。
「妳會用?」
「我爸教的。」她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我沒對人開過。」
「希望今天也不用。」
我說這話的時候,窗外晨光已經從灰藍轉成淡金,照在警局穿堂的磨石子地板上,把我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李雨馨握著槍的手垂在裙擺旁邊,槍管金屬在光線裡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亮斑。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追蹤介面。那兩枚紫色光點還在圖書館裡,沒有移動。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走路不用五分鐘。
「走吧。」我把多餘的彈匣塞進口袋,轉身走向門口。
李雨馨跟在我身後,裙擺在她小腿邊輕輕擺動。她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跟我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從鐵捲門下方鑽出去的時候,晨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柏油路面被陽光曬熱之前的涼意。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彎腰從鐵捲門下鑽出來,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張臉。她直起身,用沒握槍的那隻手把頭髮撩回去,對上我的視線。
「怎麼了?」
「沒事。」我轉回去,走向車子。
她在後面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聽不出是什麼意思,但腳步聲跟上來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特別脆。我發動引擎,儀錶板上的時鐘顯示六點四十二分。距離系統觸發警報,才過了不到半小時。
我把車子駛離警局門口,往圖書館的方向開去。後照鏡裡,初升的太陽剛好越過警局屋頂,把整棟建築物的影子壓在我們剛剛離開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