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色的長方形。李根恕站在那片光線照不到的暗處,背貼著牆,像個賊。
他不是賊。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在這裡住了二十幾年,每個房間、每條走廊、每塊地磚的裂縫他都清清楚楚。但此刻他站在二樓走廊的轉角,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心跳聲卻大到他自己都怕被聽見。
樓下浴室傳來水龍頭轉開的聲音。
十一點二十三分。秋宜今天比平常晚洗澡,大概是週六咖啡店收得晚,她還要清點帳目、補齊明天的物料。李根恕在書房裡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時,本來打算關燈回房間睡覺,但他沒有。
他走到了氣窗旁邊。
那道縫隙還是開著,一掌寬,不多不少。他沒有伸手去關,甚至沒有假裝自己是來關窗的。他就站在那裡,背靠著走廊牆面,側過頭,視線穿過那道縫隙往下探。
浴室裡蒸氣還沒升起來,空氣還很清澈。秋宜背對著他,站在洗手臺前,把頭髮綁成一個鬆鬆的馬尾。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上衣和牛仔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她剛洗好臉,用毛巾壓乾臉頰上的水珠,動作很慢,像是不急著開始洗澡。
然後她開始脫衣服。
李根恕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見秋宜雙手抓著上衣下襬,往上拉過頭頂,棉質布料脫落的時候,她的長髮從領口散出來,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她的背很白,肩胛骨的線條在皮膚下微微隆起,像兩片淺淺的翅膀。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蕾絲內衣,背扣是三排鉤,她沒有馬上解開,而是把手伸到前面,調整了一下罩杯的位置。
那動作很自然,像任何一個女人在洗澡前會做的事。但李根恕覺得自己的呼吸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秋宜轉過身,面向洗手臺的鏡子。從氣窗的角度,李根恕只能看見她的側面——內衣的蕾絲花紋貼著乳房的弧度,鎖骨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肚臍周圍的皮膚緊緻平滑。她低下頭,解開牛仔褲的釦子,拉鍊拉下的聲音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
她沒有急著把褲子脫掉。
拉鍊拉到底之後,她停了一下。雙手還捏著褲腰,拇指勾住牛仔褲的邊緣,連同內褲的鬆緊帶一起,往下拉了一點點。白色的棉質內褲邊緣露出來,貼在髖骨的兩側,她沒有繼續,就那樣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朝鏡子裡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不到半秒,她就低下頭繼續脫褲子了。但李根恕的背脊一陣發涼——她看的方向不是鏡子,是鏡子反射出來的、她身後牆面上方的氣窗。
她知道。或者她懷疑。或者她只是不經意地抬頭。
李根恕退了一步,背撞上走廊的牆,發出一聲悶響。樓下浴室的水聲沒停,秋宜沒有聽見。他站著不動,手心全是汗,褲襠硬得發痛。他應該走,應該立刻回房間,把門關上,當作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沒有走。
幾秒鐘之後,他又回到氣窗旁邊。
秋宜已經脫掉了牛仔褲和內褲,全身只剩那件白色蕾絲內衣。她背對著他,彎腰把脫下來的衣褲放進洗衣籃,臀部微微翹起,大腿後側的肌肉線條因為彎腰的動作而拉緊。她直起身,反手解開內衣背扣,三排鉤子一顆一顆鬆開,肩帶從肩膀滑落,整件內衣掉在地上。
她走進淋浴間,拉上玻璃門,打開蓮蓬頭。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蒸氣瞬間瀰漫開來,玻璃門上結了一層薄霧。李根恕的視線變得模糊,只能看見秋宜身體的輪廓在霧氣裡晃動——她仰起頭讓水沖過臉頰,雙手從脖子往下滑,經過鎖骨、乳房、腰側,動作比洗澡需要的還要慢。她擠了沐浴乳在掌心,搓出泡沫,從肩膀開始塗,一圈一圈地往下抹。
她轉過身,背對著玻璃門。
泡沫沿著脊椎的凹線往下滑,經過腰窩,滑進臀縫。她彎腰洗小腿的時候,臀部翹起來,完整的曲線貼在玻璃門的霧面上,像一幅模糊的畫。李根恕的拳頭握緊到指甲陷進掌心,他感覺到自己褲子裡的勃起頂著拉鍊,痛得幾乎無法忍耐。
他想起自己五十六歲了,想起她是兒子的妻子,想起這樣的事情不該發生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家庭裡。但那些念頭像水面上的字,浮起來就散了。
秋宜關掉蓮蓬頭,拉開玻璃門走出來。她用毛巾擦身體的動作很從容,從脖子擦到胸口,從腰擦到大腿,每一個轉身的弧度都剛好落在氣窗的視野裡。她仰頭擦乾頭髮的時候,乳房隨著手臂的動作微微晃動,乳尖因為冷空氣而縮緊變硬。
她裹好浴巾,拿起另一條毛巾包住濕髮,然後——她走向洗手臺,站在鏡子前面,抬起頭。
這一次,她看的不是鏡子裡的自己。
她看著牆面上那道氣窗,看了很久。李根恕的心臟像被人捏住,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秋宜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驚恐,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難以解讀的專注,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抵住氣窗的窗框,輕輕往前推。
那道縫隙本來只有一掌寬。現在它更大了。
秋宜收回手,把毛巾裹緊,轉身走到浴室門口,關燈之前,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氣窗,是氣窗背後那一片黑暗。
燈熄了。走廊盡頭的月光還亮著。李根恕站在暗處,雙腿發軟,心跳快得像剛跑完百米。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到害怕,應該感到羞恥,應該立刻衝下樓去把氣窗關緊,然後跪在兒子的牌位前面懺悔。
但他沒有。他站在原地,看著樓下浴室重新陷入黑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明天晚上,她還會洗澡。那扇窗,還會開著。她推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