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橋的盡頭,機艙門開著。冷氣從艙內湧出來,帶著飛機上那種獨有的味道——循環空氣、免稅品香水、還有加熱餐食殘留的油煙,混在一起,涼颼颼地貼上小腿。黑絲襪很薄,冷意一下子就滲進皮膚。
我踏進機艙。燈光半亮,靠窗的座位排在幽暗中像一隻隻閉著的嘴。乘客還沒登機,走道上空無一人,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趙小婷跟在我身後,呼吸聲很淺。她的鞋跟敲在地毯上,悶悶的,像敲在棉花裡。
「林小姐。」
一道男聲從前艙廚房的方向傳來。
我停步。一個年約四十的男人站在 galley 的簾邊,內地口音。他穿著國泰的深紅色座艙長制服,肩線燙得稜角分明,手裡夾著一支原子筆,胸牌是簡體字。眼睛不大,目光卻落得穩,從我的臉滑到裙擺,再到高跟鞋,像在檢查一件剛入庫的貨。
他伸手。手掌攤開,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得極圓。
「登機證。」
我從口袋裡抽出那張登機證。紙張剛才在掌心捏過,有一點潮。他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翻面,又掃一眼,然後用兩根手指夾著,放進胸前口袋。
「配額由呢班機開始,」他說的是粵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北方話的咬法,像用刀背在磨,「跟我嚟。」
他轉身往機尾走。
我沒動。趙小婷在後面扯了一下我的袖口,力道很輕,像提醒,又像哀求。
高跟鞋踩進地毯,鞋跟陷下,拔起,每一步都比前一秒沉重。我跟了上去。走道很窄,我的裙擺擦過兩邊的座椅扶手,黑色絲襪下的膝蓋骨準時出現在每一步的開合之間。
他停在商務艙最後一排。那裡有一道深藍色隔簾,厚重地垂下,把機尾的經濟艙和前面隔開。他把簾子掀開一縫,側身進去,掀起的手臂露出制服底下鼓起的上臂肌肉。
「入嚟。」
我走進去。簾子在趙小婷面前落了下來,像刀切斷了視線。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她掐進掌心的指甲。
隔簾後方是一小塊凹位,右側是機尾洗手間,左側是雜物櫃。光線暗,只有一盞暖黃的頂燈照著艙壁。空氣更冷,冷到手臂的皮膚浮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面向艙壁,站好。」
聲音從我腦後傳來,像從很低的雲層裡壓下來。我面對著艙壁,灰白色的塑膠板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雙手垂在裙側,指尖碰到黑絲襪的縫線。
他走近。皮鞋踩在機艙地毯上發出的聲音很輕,但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先一步抵達,繞過我的肩膀,落進鼻腔。很近。近得我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
嘴唇湊到我的耳邊。
「聽說你們以前很會用英文刁難人。」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氣流噴在耳廓上,溫熱,帶著濕度,「現在輪到你被刁難。」
我偏頭。下巴剛移動一寸,耳邊就炸開:「站好,不準動!」
他的聲音壓得低,卻像抽在我耳膜上。我整個人僵住,脖子梗在原處,耳尖抵著他說話時吐出的熱息,開始發燙。
手指落在我的後腰。先是指尖,再是指腹,隔著制服布料,沿著裙腰的縫線往下滑。速度很慢,像在量一段他知道答案的距離。每滑一寸,我的背肌就收緊一寸,大腿後面的筋也跟著跳,黑絲襪下的皮膚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指尖越過裙腰,滑進短裙包住的弧度上。布料在他指腹下繃緊,又鬆開,再繃緊,像一張被試著音色的鼓皮。他的呼吸平穩,沒有一絲急,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然後,掌心拍下來。
「啪。」
聲音在空艙裡盪了一圈,格外清脆。
右臀一陣熱痛,隔著裙布和絲襪一起震開。我的膝蓋軟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又在倒向艙壁之前硬生生撐住。腰挺住,肩膀不塌。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裡擰了半圈,發出極細的摩擦聲。
「第一下。」他收回手,聲音回到普通話,「站得還行。」
手掌又落下。
「啪。」
力道更重。熱痛從同一個位置燒開,像是有人用掌印往皮膚上蓋章。我咬住下唇,牙齒陷進唇肉裡,一陣鹹腥味在舌尖散開。眼眶熱了,但沒有東西掉下來。
「要說什麼?」
他問。語氣平常,像在確認一道標準答案。
我的手在裙側攥緊,關節發白。喉嚨裡有話,往上頂,卡在鎖骨的位置。空姐訓練教過怎麼微笑,怎麼道歉,怎麼在氣流顛簸時保持聲音平穩;沒教過這一句。
「多謝……指導。」
廣東話。聲音發顫。
四個字,一個都不完整。
「太小聲。」他說,「再講一次,看著艙壁講。要我聽得清清楚楚。」
「多謝指導。」
我抬高了半個音階。耳尖燒得厲害,像有針在血管裡遊。那聲音不像我的,像一個被按著脖子擠出來回的答錄機。
「不錯。」他說,「今日配額規定動作,完成第一次抽查。企度,唔準轉。」
身後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他取出了一疊表格,筆尖在上頭寫字,沙沙的,快而穩。我仍面對艙壁,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膜裡敲。右臀上的掌痕還在跳,熱度透過裙子的內襯傳進皮膚,像一塊剛烙上去的印。
趙小婷在簾外。我聽不到她,卻知道她在。隔簾太厚,太安靜,她一定把呼吸都放輕了。剛才那兩下拍打聲,還有我那句發顫的「多謝指導」,應該都傳出去了——商務艙太靜,靜得連空調出風口都像在等人說話。
「林小姐,身體幾敏感。」座艙長忽然又用回粵語,語氣裡有一絲像在聊天的味道,「你知唔知自己啱啱震得好明顯?」
我沒答。指甲在掌心壓出四道月牙形的痕。
「而家返出去都得。」他走到我身側,把一張表格遞到我眼前。我瞥見最底一格蓋了一個紅色的章,印泥很足,邊緣暈開了一點。他把登機證從口袋拿出來,塞回我制服左前的口袋裡,動作很慢,兩根手指捏著紙邊,往裡推到底,擦過我胸口的布料。
然後他俯下身,嘴唇又到了我耳邊。
「歡迎來到新規矩。」
「……多謝座艙長。」
我聽見自己說。耳尖通紅,熱得像要滴血。雙手攥著裙擺,布料在指縫間繃成兩團褶皺。
簾外,乘客登機的廣播聲響了起來。